雖然界定遼寧散文的創(chuàng)作與發(fā)展有著相應的困難,但我們還是在本年度的有限閱讀中,領略到了我省散文創(chuàng)作景觀的新態(tài)勢,在令人感到欣慰的同時又充滿了希冀。這種新態(tài)勢,不僅在于文本本身煥發(fā)出來的藝術品格光芒,更在于作者們對散文藝術品格的執(zhí)著與發(fā)揚光大的主動性。趙冬妮的 《堅果》、《丟失的春天》除了文字表象蘊含的自我文化體察意味,還有對當代知識女性生存狀態(tài)中可能遭遇的幾難境地的某些揭示與暗示;文化環(huán)境對知識女性生命質量的影響,精神生活在物質生活愈加豐富的背景下反而愈加困頓的心懷,通過作者富有潛質的敘述,讓我們感到了散文語言的力量。她的獲獎作品《從一數(shù)到一》在情感與知性之間穿行,試圖在善與惡、靈與肉、上升與沉淪之間畫出量度,為知識女性的精神生存展開了一幅幅細膩生動的現(xiàn)實畫面。沙爽的進步明顯,其作品突出的復調氣質幾乎與她的年齡不大相稱,《春天的自行車》、《風乍起》、《手語者》等所涵蓋的滄桑感力透紙背,人和人、人和物、內心和表象、現(xiàn)實和理想、健全和殘缺、生和死等一系列的強化對比,使得沙爽的文字有著質地上的透明度。她截取的生活片段交織相疊,彼此關聯(lián)相互滲透,看似漫不經(jīng)心地對事件或景物進行描述敘寫,實際有著雙重乃至多重的意義指向,人生的悲歡離合濃縮于筆端,呈現(xiàn)出生命輪回、世事萬象更迭變遷的不確定性和多義性。蘇蘭朵的散文創(chuàng)作數(shù)量盡管不多,卻有著鮮明的藝術個性。在《玩偶》與《我和小麥一起經(jīng)過的夏天》中,“玩偶”和“人物”的意象選擇,著重昭示生命里的一種永恒抑或人性的東西,由人化到物化,再由物化到人化,現(xiàn)代人快捷而實際的生活內容與往復猶疑的生活觀念,在蘇蘭朵短小精致的篇幅內,有了淋漓盡致的表現(xiàn)。內心時常往復涌動著,生活卻難以實施或完成——— 欲望的表達。川美今年的作品依舊回響著“大愛無邊”的旋律,無論是博客的界面,還是清晨的即景,哪怕是遠足的路上,作者內心的愛與美的情愫都有表現(xiàn)的對象。作者擅長對生活中的所有事端進行描寫,況且能夠到位。她總是能夠在自己的視覺中發(fā)現(xiàn)愛,并能夠以深摯動人的文字表達出來,顯現(xiàn)出內心感應的功力,有《繁華落盡》、《筆記:詩意行走》為證。這是一批非常有發(fā)展前景的作者,其作品藝術品格的特質就是不同于以往或他人的走馬觀花般的“物理化”敘述方式,講究內心背景,講究情感出處,講究“和弦”效果,內心的波瀾與成長已絕不再是個人家事、情事喋喋不休的單一訴說,或者停留局限在個人的一己情懷之內。他們能夠從自身躍起,把個人體驗甩出去,粉碎,再拾回來彌補銜接拓展延伸,進而成為一代人的感受,化作社會與時代的通融哲學語境。
我省散文的進步還表現(xiàn)在對地域文化傳承的自覺追求與整體打造上,如魏澤先、崔士學、李廣智等新秀的出現(xiàn),我把他們稱為“新遼西派”。如果說謝子安是最早以散文形式,讓讀者感受到那片貧瘠土地生長著的雨走青紗、雪壓梨花等美好景致,其實是作者內心田園風光的自我塑造,憑借文學意義上的山光水色來構建自己的情懷,以嶄新的獨立人格來實現(xiàn)自己的生活與美學理想,那么,齊明達則是一位“承上啟下”的“集大成者”,他本年度的創(chuàng)作類同以往,照舊是一個村落、一個院子、一段鄰里親情、一幕家事演繹,小景觀大世界,作者著力澆灌的依然是善良質樸的鄉(xiāng)村大樹,哪怕偶有幾片狹隘與愚昧的葉片飄落下來,定睛凝視脈絡閃爍的還是農家的厚道?!洞遄樱切]完沒了的傷》有它主旨表現(xiàn)獨到和深刻的元素:滲入血液的東西難以更改,而且必定遺傳;生命的老化不可逆轉;人性往往在良心發(fā)現(xiàn)之間能夠升華,這即是廣袤的遼西世代生生不息得以繁衍的順暢和艱巨所在。作者的筆觸蒼涼而客觀,形而下的表述,形而上的遐思。魏澤先、崔士學、李廣智等則把自己的文字從容地鍍上了一筆理想主義的光澤,敘述睿智,不乏情趣,人與動物的內心獨白非常接近于寓言描寫,增添了文本的表現(xiàn)深度和閱讀興致。“有多少條壟圍著村子跑”、“馬蓮道,走到黑”、“炊煙下的生靈”、“疊起來刮進村子里的一陣風”,遼西的生態(tài),遼西的口語,既是題目,又像農諺,其文化內涵呼之欲出。他們以群體的陣容出現(xiàn),并非是有意為之,而是藝術創(chuàng)作階段的集體內心映現(xiàn)。這是一撥年輕人,共同點即是全力以赴地表現(xiàn)遼西的文化生態(tài),不同點又在于著眼點和敘事風格,魏澤先老到沉穩(wěn),崔士學快捷幽默,李廣智豁達樂觀。誠然,“新遼西派”的創(chuàng)作仍呈不穩(wěn)定狀態(tài),或者說是表現(xiàn)深度的欠缺,皮毛不能舍棄,血肉更需豐滿,形式固然重要,內容才見真功。比如魏澤先寫沈陽西瓦窯的一棵柳樹,采用的還是地道的遼西口語敘述,就多少有點弄巧成拙了。我以為,能夠穩(wěn)定體現(xiàn)我省散文創(chuàng)作藝術品格的,還是王充閭、張宏杰等人的歷史文化散文創(chuàng)作。王充閭繼續(xù)深化他的“古典系列”,發(fā)表在《西部·華語文學》2007年第9期上的《欲望的神話》、《天驕無奈死神何》和《血腥家族》,藉欲望、無奈和血腥對秦始皇、成吉思汗、西晉王朝的司馬氏家族進行歷史和現(xiàn)實定位,中外對比,古今參照,詩詞曲賦,名言警句,作者把握得當,揮灑自如,使得文本的文化含量分外厚重,這是散文藝術品格的高屋建瓴。而且作者把皇家人物置于人類共有情感的時空內來逐時逐段剝離,之所以他們能把人性的弱點發(fā)揮放大到極致構成罪惡,仰仗的便是手中的權力。張宏杰在《當代》開設的“史記”專欄,雖然缺少連貫性,但作者的真知灼見仍不時地洋溢在文本之內,其文字有種穿透歷史穿透心靈的力度,極具表現(xiàn)力的細節(jié),活畫出人物的內心世界,讓歷史的天空有了一片生動和鮮活。站在今天的高度見識以往,人不僅生活在歷史中,更生活在文化中。這是散文創(chuàng)作的藝術高端,也是張宏杰的突出貢獻。值得關注的是,張大威關于中國古代文化名人的創(chuàng)作,不僅具有顛覆性,逆反前人定論,而且筆鋒犀利冷靜,行文大氣凜然,觀點透徹明晰,直抵表述對象核心位置,一瀉千里、一吐為快。她對杜甫、李斯文化人格的透視,完全靠自身的閱讀和發(fā)現(xiàn),不徘徊過渡,不旁門左道,愛恨情仇竟一股腦兒地宣泄到她筆下的人物身上。以至于在《在紙頁上的光陰故事》也傾注了眾多的激情和才華,文本的情感含量濃郁熾熱,“誘惑”讀者把它也當作“歷史”來讀。
我們寄希望于遼寧散文的多元發(fā)展,既在于新人新作的輩出,也在于名家創(chuàng)作的不斷深化更新。寫張學良、瞿秋白,是王充閭近現(xiàn)代題材的又一開始;而俞曉群卻是新面孔。作為專業(yè)人士,他有關術數(shù)的著作早為人知;作為出版家,他策劃編輯的大量圖書在國內外享有盛譽。而以散文作者躋身于遼寧文壇,確實有“陌生化”效果。我讀過俞曉群四篇散文,文題便有超凡脫俗之感,摒棄三五字句的公式,似乎是從文中拈來的一句話,畫龍點睛,心領神會,刻意又不刻意,全文的意旨撲面而來。無論談及黃仁宇、王充閭的學術成果或者人格魅力,還是評點美國文化及文化傳播,作者的敘述都有條不紊,由淺入深,融知識、學術、文化、時代于一體,而且講究視野,講究胸懷,講究境界,內容浩瀚篇幅扼要,說理敘事恰到好處,理性的光芒隨處可見。這是學者智者善者的散文,不是像不像黃裳、董橋、張中行的問題,而是作者長時間徜徉書山文海的厚積薄發(fā),是文化的蔓延與傳承。俞曉群的出現(xiàn),是遼寧散文創(chuàng)作的一個亮點,也是我省散文創(chuàng)作略顯單調局面的一個補充。其實,散文創(chuàng)作的藝術峰巔永遠都像是一個運動著的天體,我們作品的優(yōu)劣高下或者只能以近地點遠地點的方式呈現(xiàn)著,好的,離它近一點;弱的,離它遠一點,我們努力著并接近著。一旦個人的創(chuàng)作風格形成,必然輻射出散文的藝術魅力;魅力來自于內心,來自于內心真誠的表達。因為散文大多以現(xiàn)實為契機、為訴諸對象,所以感受、體悟、領略、提升等過程顯得至關重要,讓詞語們真正地為“心”所用,這或許是我們今后不竭創(chuàng)作能力的源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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