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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葵花
來源: | 作者:林 雪  時間: 2020-04-01
雨夜,去文化宮聽音樂會的女工
 
那一次,從赫圖阿拉乘早班火車向西
經(jīng)過的小鎮(zhèn)在黎明中呼吸,順從
從鞋子的溫暖,到一條公路用
速度彎曲,我要把詩篇
放在哪里?赫圖阿拉
那必要的時間和真相才能出現(xiàn)?
 
郊區(qū)工廠文化宮正舉辦音樂會
穿藍(lán)色工裝的女工們無聲地奔跑著
披著雨,我們快跑,背影里春暖花開
穿行的雨夜在低語,而愛情
和幸福,和一切曾經(jīng)的謊言
都已同音樂和解。正被我們經(jīng)歷
 
我看見在雨中尖銳的街道?;貞?/div>
或痛苦,都不能超過她的刀刃
她們的光芒,在一個被忘記的
城市上空飛過。一排櫟樹后面的紅樓
一間年深日久的小廚房,多少兄弟姐妹
在那里挨餓、成長
 
許多年后,那女工中的一個曾失去仰望
愛情變成羞愧。她說,那年,當(dāng)她
從音樂會出來,她身后
響起掌聲,世界剛剛達到她的完美
 
而我,一個隱姓埋名的詩人
一個女人,來自一種舊生活的缺口
一處自我的深淵。尋著點燃
已經(jīng)逝去事物的
導(dǎo)火索,在黎明微光中試著回憶
我們的火車在深夜到達
而她們,是否還活著?去了哪里?
 
這首詩能否真的把她們紀(jì)念?
不。她們或許
已經(jīng)被遺忘、被粉碎。在
記憶憂傷,生活單純的地方.
 
掃 街 人
 
相對于小鎮(zhèn)起伏的街道
掃街人是被動的
相對于小鎮(zhèn)郵遞員
他比綠制服和輕便雨衣
更容易估值
他臉上有兩倍于貶黜又擢升的喜慶
相對于像得了文學(xué)獎的駑馬
他比電瓶車卑微,比堤壩孤立
比秋風(fēng)、浮云和關(guān)卡
更漫無目標(biāo)
他知趣地繞過軍事禁區(qū)
假裝看挖河泥駁船上
掠過的熱氣球
 
他似乎并不關(guān)心鐵錨飄蕩
撈出多少浪漫
才還原出歲月一個情節(jié)
多少往事從疤痕中增生
相對于高貴者,掃街人
有一絲不茍的平庸
苕帚移動,抹平了空氣
扭彎了空氣。他身上
多出的腿腳
像無名昆蟲暗含怨意 
相對于流水生產(chǎn)線
運轉(zhuǎn)出的溫飽之都
相對于污濁大于打掃
相對一條街大于他本身
 
迷戀之事
 
她臉上有兩列對開的小火車
一列讓她做白日夢
另一輛又無情碾平
一輛讓她隨時出發(fā)
另一輛則隨時遣返
放下那些極端之喻
她那肺腑中的焦油和藍(lán)煙
勾勒過多少面孔
又拼湊出多少遁詞
炭黑的原子漂浮著
她被迫吞下生鐵的空氣
每一口都如同委身
 
因為她曾是白來的
要補上出生費
和這世界的稅金
因為小巷躬起脊背
撲向一個
人類看不見的敵人
因為要把一杯茶燒亮
和動用唇齒間的鹽
哪個更如看不見的微塵
一睡四十年
如今被深吸入肺
生活的帷幕已經(jīng)落下
腳下停留著她的傳聞
放下那些極端之喻吧
仿佛  她已碎成一把彩屑
被突如其來的風(fēng)溫柔吹散
 
秋分點:人核
 
落日對準(zhǔn)了自己的跑道
民謠從樂譜里跳下
去尋找逃逸的歌手
山谷深藏著何種典籍
使之散發(fā)出博物館般的光芒?
谷物和瑪瑙之鉆
進入血流
世道在加壓的空氣中等待出離
你懷念什么,什么就變小
貓街上的陽光啟動了秋分點
世界還是不大
時間還是不多
羞怯還是罪惡*
有人慢慢走過一條隧道
成為時代的鐵胃
消化出來的一個人核
說啊!說他觸動過的
那每一件事物的體溫
說他收集過的
那每一件事物的寒冷
 
注:*此處化用英國玄學(xué)派詩人安德魯·馬維護爾《致羞怯的情人》中的詩句:“只要我們世界足夠大,時間夠多,小姐,羞怯就不算罪過。”
 
恍惚:老去的普希金
 
她曾在一文不名的小鎮(zhèn)
邂逅過青春期的歌德
在鬧市街頭遇到過
老去的普希金
在雨天泥濘的道路
追攆過一個穿深色厚呢子外套
背影像聶魯達的胖子
在一列慢車車廂里
與雪萊擦肩而過
在一隊光著上身挖地溝的囚犯中
認(rèn)出過布羅茨基
他化身為田野的黑馬
或鬧市里的黑馬
闖到人群中尋找騎手
但他們說她撒謊
說她不可能看到他們
因為樹叢不生長鐵軌
天穹也不肯為煙火低垂
他們說她吃多了含鹽的陽光
才有荒唐的白日夢
于是少年維特又一次回到隧道
但那不是他們所知的那個
那隧道住著她和赫拉巴爾!
博士幫她把俄羅斯和紀(jì)念碑
都藏在溝渠
同時也藏起一個小耶穌
多年后在某個夜晚
當(dāng)她舊地重回
星空下的她仍然不可救藥
她將和他們一同看到
根芽和神跡
并對那著名的兩種永恒
再一次發(fā)出驚嘆
  
坐堂醫(yī)
 
街道向東拐彎
隱憂于書里的一個折頁
正骨診所坐堂的神醫(yī)
在膝上鋪開人類關(guān)節(jié)分布圖
他埋頭于繁雜的神經(jīng)叢林
不時向虛空擰那么一下
重演著多少人口口相傳中
那習(xí)慣的驚人之舉
他取走了其中的驚悚配方   
用九十九滴春分的雨水
加三年的干艾草焙灰
佐以塵世里熱鬧的小群眾
這時代病啊!這良方的背面
像真理和荒謬一起
占用了一席之地
但他也有無可救藥的內(nèi)傷
當(dāng)他躬身慢行,仿佛身體里
還藏著一個與他不一樣的人
走得太快,那驚人的秘密
就會猛一下掉出來
 
移民鎮(zhèn)
 
夕陽在移民鎮(zhèn)的每扇窗子
都種上橙子
傍晚的移民鎮(zhèn)有福了
輕靈和藝術(shù)沖淡著
她的實用之美
短暫的柔情將撫慰山谷塵寰
卑賤者醒來了
一些人走在街上
謹(jǐn)慎、微小的滿足感
在他們臉上鑿刻出
三線城市閉塞的風(fēng)塵
低保還開、物價慢漲
失業(yè)險尚存……且聽!
一個路人對同伴說
“多年過去,你和我還活著”
小廣場中另一些人打牌
像一堆舊輪胎發(fā)出的根芽
奔走在路上的高中女學(xué)生
與你擦肩而過
她們是誰家的女兒
將要重蹈何種生活的覆轍?
你喜憂參半。她們
昂首而過,無動于衷
灰色雨霧從深谷無聲彌漫
混雜著煤煙的氣味
東面第三家藍(lán)屋頂
飄出一面小國旗
南陽路的一幢舊樓房
一家人圍在窗前
無言地喝一鍋玉米粥
其中一個孩子
正向天空眺望
火車呼嘯而來
世界正在過去
快認(rèn)領(lǐng)他吧——
那個孩子打破了心繭
就要覺醒、就要領(lǐng)悟
  
那一刻
 
煤矸山用鐵道漾出波紋
石棉瓦屋建在山頂
有人在山腳開出土豆田
遍地藍(lán)花張開小手
像一群窮孩子
出身低微、苦苦讀書
想要出人頭地
撲向人生、并不想
值不值得再來一次
 
一個畫家坐在山頂畫著這一切
一條叫莫地的河流
從左上角流到右下角
一個工傷致殘的男人
從正面轉(zhuǎn)到背面
荒草和樹籬從下方瘋長到上方
那一刻他放下自己的夢
世界在畫布后面一聲爆炸
太安靜了。在這一天
地球是否停止了旋轉(zhuǎn)
生活應(yīng)該發(fā)生些什么
晴天里的一陣雨
一個孩子在尖叫
一個男人為不讓我離開
寫信說他愛上我
一個巫婆一樣的女工
用掃帚戳中我的腿
她懷疑我已死去
她已經(jīng)把我喚醒
 
中途,另一個我
 
火車在身后無聲開走
大地漂浮,如今聚攏成岸
剛好在腳下送上棧道
世界獨一無二的瞬間
 
是迷戀的軟弱、還是熱愛的愚蠢
抑或只是一次對靈感繳械?
那個在車上繼續(xù)前行的她
和這里停下的她
哪一個才是真的?
 
一個在車廂里繼續(xù)數(shù)著
月光下變黑的稻田
一個在海濱車站
擁抱玉米地上空的
星光瀑布
世界從懷里拿出
一束歡迎的鮮花
熟練的答謝詞
忽然忘在腦后
 
一個說:哦那些生活
夢想和錯誤,我還沒
盡情揮別、擁抱
一個試圖原諒,試圖安慰
困惑謹(jǐn)慎、不揣冒昧
一個自問:如果當(dāng)年
不下車,另一個我會在哪里?
待在世界某個地方
等著迷途知返?
或甘心被生活引誘
直到向生活投誠?
 
多少人曾如她在大地上
一個旁觀自己的歡樂
內(nèi)心涌起悲哀之潮
另一個深諳心靈之痛
靈魂泛起海之柔情
 
老電車謠
 
北干線從龍鳳站向西一路下坡
她拖著被切割的青山
拖著被剖開的煤層和豐收的農(nóng)業(yè)
拖著剩下的河水
拖著蟲禍、旱澇的天氣
拖著愛戀和分離的街景 
拖著災(zāi)難或歉收的年份
拖著死去的和通過出生輪回的人
她拖著這些你講述的
被騾馬反芻
山谷排列的巨型儲油罐
被樹木掩沒。白楊樹的銘文
已經(jīng)刻在天空—— 
小電車啊小電車不想讀懂
它是一個郊區(qū)長大的喝醉了的綠男孩
一路搖搖晃晃搖搖晃晃
她還拖著被夏天貼緊的莫地的小山
拖著你講起老套的生活故事
那些浮光那些掠影
說:惟有講述才能遺忘
 
北干線以北
 
四條電車路軌圍繞著山城打轉(zhuǎn)
她有健壯的大胃!
她每天吞進光線、吞進風(fēng)
正派而拘謹(jǐn)?shù)霓r(nóng)婦從郊區(qū)站上車
七十年代末的中學(xué)教師氣質(zhì)嚴(yán)肅
旅客中夾雜著流氓、混混
村民在南北干線兩端收葡萄和蜂蜜
在新城下車的是新興的工人階級
 
我多愛那些倒坐著去向終點的女孩子們
她們嘻嘻哈哈拉住手環(huán)讓自己站穩(wěn)
遠(yuǎn)處的鐵軌似乎要并在一起
多像她們純潔的雙腿走路習(xí)慣了內(nèi)八字
那時她們還都是處女
而10年后她們之中有的人
因為貧窮而敞開在電車的陰影里
 
我愛那些作品發(fā)表在油印雜志上的詩人
愛那沉默的黑板報寫手身上的小普羅趣味
如今,你看見多少亞洲落難的氣息
你在資本手中轉(zhuǎn)賣
一個干線的坡道與一個城市的隱喻
當(dāng)黃昏星為照亮屈辱升得更高
請升得再高些!那帝國一樣的頹廢
再多些!那斜陽一樣的憂傷
仿佛路過的每個人都曾是你的命運
又仿佛你的人生曾到處開放在別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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