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鐵是一位執(zhí)著于工業(yè)題材書寫的作家，也是最早以親歷者身份切入到國企改革背景下工廠及工人生存狀態(tài)的東北作家之一。當他的短篇新作《三棱刮刀》問世之時，我們對此的討論便需面對一個“新東北文學”的大背景。近兩年，由班宇、雙雪濤、鄭執(zhí)的以“子一代”視角對父輩下崗故事的回望，引發(fā)學界巨大的命名、界定的熱情與沖動，已轉入到冷思考階段。學者們不斷反思命名的合法性、范疇邊界的適切性，探討“新東北文學”如何提供更多的新樣態(tài)、新審美、新精神，如何從地方性出發(fā)，而走向共通的人性，繼而通達世界性，生成一個具有無限開放性與召喚性的文學場域，并帶動“新南方寫作”“新浙派寫作”等地方性寫作的整體格局。我感覺，李鐵的《三棱刮刀》正是為學者們建構的理想模型提供了一個新樣本?！靶隆痹谀睦?？文本提供了哪些較之于“新東北作家群”下崗故事的異質元素？將其放置于李鐵自身創(chuàng)作的前史中，又有哪些自我的突破，呈現(xiàn)出新的東北書寫可能性？其樣本意義在哪里？這些都是我們面對李鐵的新作所要探討的從文本出發(fā)、但又不局限于文本的問題。

　　一

　　《三棱刮刀》如李鐵以往短篇的風格，敘述平實，在短制中包藏大容量，抵達對世情的勘察與對人性的洞見。文本在15000余字的篇幅中，以同一把三棱刮刀引發(fā)的兩起相關命案為引線，故事貫穿了下崗潮的前10年到下崗到再就業(yè)再到近年的短視頻時代，大約30年的歷史跨度。應該說，與“新東北作家群”的下崗故事及李鐵前期的書寫相比，不同的是，這一篇雖然包含了“下崗”，但也只是人物命運鏈條中的短暫一瞬，他關注的是超越了時間及歷史事件層面的，關乎技藝、人性、命運等永恒的命題。

　　從篇名看，文本延續(xù)了李鐵“技術”沉迷的傳統(tǒng)。從《喬師傅的手藝》開始，他便塑造了系列身懷絕技的工廠“高人”形象。李鐵說過，他筆下的這些技藝或記憶超群的人物，并非虛構，而是來源于真實的生活，“那是一個崇尚技術的時代，工人的最高榮譽就是手藝?！薄啊夹g’是工人與工廠之間最穩(wěn)定、深厚的情感紐帶，是工人在現(xiàn)代社會和經(jīng)濟關系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工人的榮光、尊嚴乃至獲得權利的根本所在?！雹俚@份榮光、尊嚴乃至由此獲得的權利卻終結于資本至上的時代，李鐵以“技術”“手藝”地位的一落千丈而隱喻了時代變遷下技術神話被解構的命運。2021年，李鐵發(fā)表在《收獲》的中篇《手工》，在“工匠精神”和“自動化”的背景下，繼續(xù)縱深探討關于“手藝”的命題，表達出對“手藝”被邊緣化、被“機器”取代危機的隱憂，發(fā)出了把“工匠大師”稱號傳承下去的召喚強音。在文本中，李鐵借人物之口，開篇便提出“工匠精神”何為這個問題：“現(xiàn)在提倡工匠精神，最能體現(xiàn)工匠精神的是啥？”通過鉗工“大把”鞏凡人兩次組織技術同樣高超的徒弟荊吉和西門亮進行擂臺賽的情節(jié)主線，挖掘出了“工匠精神”中的性格、修養(yǎng)、人品的內(nèi)涵維度。應該說，《三棱刮刀》從這個意義上，是對《手工》的續(xù)寫，從空有“技”而無“德”的角度對“工匠精神”進行了反向詮釋。

　　班組長老密與李鐵其他小說中的“大把”在技藝的高超度上并無二致。刮瓦是鉗工的上乘手藝，而老密是“全廠工人中手藝最出色的三個人之一，最為拿手的就是刮瓦”。他的那把“三棱刮刀”，“木柄光滑得出油，三棱刀身锃亮，毫無銹跡，陽光耀上去寒光閃閃”，對老密本人和工廠而言，都不失為功勛刀具。這把刮刀和在鬧鬼庫房中達到的“水波與云滾”的最高刮瓦境界，奠定了老密的“刮刀王”地位。但隨著故事的展開，我們發(fā)現(xiàn)，老密的“德”卻與他的“刮刀王”地位不相匹配。老密“德”的缺位主要是在他對徒弟大衛(wèi)的態(tài)度上呈現(xiàn)出來的，而且隨著情節(jié)的發(fā)展，愈發(fā)暴露出惡毒的一面。

　　師徒關系其實指向的是“工匠精神”中的傳承問題。我們看到，無論是“新東北作家群”還是李鐵自己，都多次書寫到工廠中的師徒關系，而且超越了純粹技藝傳承范疇，更多涉及到一種情感倫理。楊丹丹指出，“中國單位雖具有現(xiàn)代屬性，但也包含中國傳統(tǒng)熟人社會的特征……家族、地域、血緣和鄰里關系都參與其中?！痹谛∞r(nóng)經(jīng)濟時代，“師傅的職責不限于傳授技能，還要負責學徒的道德教育。維系師徒關系主要靠倫理，而非簡單的經(jīng)濟交換，尤其是傳統(tǒng)家長制起到主導作用?！雹陔p雪濤的《飛行家》中的高立寬和李正道，班宇的《雙河》內(nèi)敘事“我”講述的故事中“父親”和崔大勇等，都顯現(xiàn)出東北工廠中師徒關系對純粹技藝傳授關系的破圈，而產(chǎn)生一種亦兄亦父亦友的情感。但這一次的師徒關系卻溢出了經(jīng)驗之外，超出了人們對民間意義上的師徒倫理關系的想象。

　　大衛(wèi)“呆”“笨”，學習刮瓦不得要領，老密毫不掩飾對他的鄙夷、蔑視，“棒槌”“死腦瓜”“有女人也不會用的貨色”等呵斥的惡毒話隨時向大衛(wèi)襲來。并且，他對大衛(wèi)的傷害從技術學習上升到人身攻擊層面。大衛(wèi)結婚又離婚還是處男的消息是他散布出去的，對大衛(wèi)和妹妹關系的誹謗更是惡毒至極，突破了人性倫理的底線。老密的德性之低與“技藝”之高形成了迥然差異。

　　第一層是“蝌蚪”，第二層是“雁陣”，第三層是“群魚”，第四層是“水波與云滾”……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能達到“水波與云滾”……一刀下去，總要留個痕跡，刀工到了這一層卻是不留痕跡，刮過瓦后，瓦片上看不到準確的痕跡，看到的是水波蕩漾或云煙滾滾。

　　這是作品中談到的刮瓦的四層境界。最高境界的“水波與云滾”從視覺角度看便是“無痕”，只有整體的“水波蕩漾或煙云滾滾”。這應該為刮瓦之技的至境，吻合了莊子對“技”巧奪天工而不留痕跡，在“有”中生出“無”的境界的詮釋。但這也只是技術層面的“技”而已?！巴ㄓ谔斓卣叩乱?，行于萬事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于道，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保ā肚f子·天地》）莊子的這段話探討了技、事、義、德、道、天的逐層遞進關系：技藝應當統(tǒng)屬于事，行事要受義支配，義統(tǒng)屬于德，德應合于道，道合于自然。也就是說，“技”只是最低層面，融入了“義”“德”之后，由“技”入“道”，才能進入到真正“技藝”的上乘之境。我感覺，李鐵是將莊子的技藝美學思想化用，形象地詮釋了“工匠精神”中“道”的內(nèi)核，回答了“工匠精神”何為的問題。

　　二

　　李鐵借《三棱刮刀》映鑒的不僅是一個古老而又極具現(xiàn)代意義的關于“技”與“道”的關系命題，更有超越于地方性與時間性的永恒人性命題。老密借“水波與云滾”之技建立了自己的權威，維系了與工廠的緊密精神聯(lián)系，確立了絕對主人的姿態(tài)與優(yōu)越感，但卻以此對徒弟大衛(wèi)形成全面的壓抑、甚至是人格的侮辱踐踏。而且，“在這個班組，對瞧不起眼的人他都不會吝嗇惡毒語言”一句，便已點出了對大衛(wèi)，只是敘事者展現(xiàn)老密恃“技”而驕、無所顧忌的一個切入點而已。

　　但李鐵不僅有對人性之惡“點”的聚焦，同樣還以散點排開了“面”，在短篇的有限空間中又騰挪出更為廣泛意義上的人性審視。他以無名無姓、未見面目的群像形式，將工廠中的現(xiàn)代“看客”放置于人性的放大鏡下，進行了不動聲色的觀照。關于大衛(wèi)不足半年婚史的傳言，關于小青情史三個版本的傳言，對大衛(wèi)之死的現(xiàn)場情景還原，大衛(wèi)找老密拼命原由的推理……作家都以眾口紛紜的“講”的方式進行了不確定性的敘述。

　　大衛(wèi)娶的是一個農(nóng)村戶口的女子……有人講，有個鄉(xiāng)下女子肯嫁給大衛(wèi)這個窩囊廢就不錯了。也有人講，這半年婚史間，女子大多躲在娘家，就是同床共枕時，女子也不讓他近身。還有人講，這個鄉(xiāng)下女子就是為騙他的聘禮和家產(chǎn)，有了平分他家產(chǎn)的權利后，就跟他離婚了。

　　事情是在我和小青趕路時出的。我們遇見了不少變顏變色的人，有的與我們逆向而行，有的和我們順向而行。途中不斷有人加入我們的行列，這使得和我們一路走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吵嚷，出事了，出大事了！問出啥事了，又都答不出所以然來。

　　在以上兩段文字中，我們分明看到了李鐵對跨越了一個世紀之久的魯迅精神的承襲?；秀遍g，這些操著軟刀子的“看客”們，奔走相告、加入“精神”狂歡的“看客”們，從魯迅的小說、二十年代的鄉(xiāng)土小說、蕭紅的《呼蘭河傳》、陸文夫的《井》、馮驥才的《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中穿越而來，走入現(xiàn)代的工廠空間，其中以咀嚼、鑒賞他人苦難而調劑生活的無聊，以他人的苦難而聊以自我慰藉的人性品質，并未因時代的百年變遷而發(fā)生基因之變。應該看到的是，雖然看客們“看”與“說”的本質未變，但文本內(nèi)部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看”的媒介與方式的更迭。小說開篇顯然是短視頻時代“刷”的并置與疊加：“刷手機短視頻刷到一個新聞”“我刷到過開車男子練功的視頻”“我又刷到騎自行車男子在看守所接受采訪的視頻”。三個刷到的短視頻將同一個案件串聯(lián)起來，這是互聯(lián)網(wǎng)為“看”提供的便利。“刷到一個新聞”“我刷到過”“我又刷到”和上世紀末的“有人講”“也有人講”“還有人講”遙相呼應，正如同一把三棱刮刀引發(fā)的兩起命案前后勾連。當然，李鐵并未消弭不同時代“看”的差異，他呈現(xiàn)出了“不變”中的“變”。如果說上個世紀末的“看”具有爭論的較大空間，以口口相傳為主，眾說紛紜，版本不同，存在相當?shù)牟淮_定性，事實的真相究竟如何，始終沒有明確說法，給讀者也留下了謎團，也留下了較大的想象空間，但短視頻提供的卻是“眼見為實”與追蹤關注的便利，呈現(xiàn)出事件還原的最大可能。但最大的真相是什么？到小說結尾才借小青之口揭示出，那個拿刮刀要刺一個路人卻被路人反殺的流氓竟是老密的兒子。兩個命案的內(nèi)在關聯(lián)還是要靠當年的親歷者才能得以呈現(xiàn)。至此，三棱刮刀刮出了人性走向惡而帶來的因果報應。并且，兩次因三棱刮刀引發(fā)的命案，都是緣于失誤，并非刻意，顯示出人生充滿了偶然、意外的無常。但仔細琢磨，偶然中也充滿了必然。大衛(wèi)之死，是精神凌遲的必然延續(xù)；老密兒子之死，是從上一輩開始種下冤孽之因結下的惡果。李鐵對人性之惡并非是做出陳列、展覽，或簡單的道德批判，而是要以跨越三十年的悲劇翻轉的因果形式，向世人發(fā)出警示。

　　并且，老密兒子沒有繼承他的技藝，而是秉承了他的流氓作風，被騎自行車的清瘦中年男子所殺，這是弱者在本能中操起武器自衛(wèi)的一個隱喻，也是對“技”“道”“義”皆失的命運預言。自動化時代，當已無“技”可施，該如何轉向新的技藝操練？該如何在德行的規(guī)訓之下完成自我靈魂的凈化？“父一代”該為“子一代”留下怎樣的精神傳承？這些都是李鐵借用三棱刮刀提出的問題。

　　李鐵短篇小說藝術的日臻成熟還在于不斷拓展表現(xiàn)生活的深廣度，在兩個三棱刮刀命案中間還囊括進人物下崗后再就業(yè)的經(jīng)歷，牽涉到一味追逐經(jīng)濟效益最大化而導致的生態(tài)危機，城市打工潮而導致的農(nóng)村衰落、留守人員稀少以及農(nóng)民工和下崗工之間的爭斗等諸多社會問題。但正如學者張學昕指出的：“說到底，李鐵并非只想面對社會基本問題，而是想以文學的方式，來關注、透視并呈現(xiàn)我們時代生活陣痛下那些掙扎的靈魂?！褪钦f，一個寫作者要從文學的角度正視這種狀況的存在。我們的所謂‘工業(yè)題材’寫作不能只面對那些所謂的社會問題，人類精神上的問題才是文學的問題，用文學的敘事來呈現(xiàn)當代人的生存狀態(tài)和靈魂所在，才是作家的責任。”③李鐵自己也表達過對這種寫作至境的追求：“站在人類精神的高度才能寫出大作品?！倍ㄟ^他的系列作品，我們看到了他正在沿著這個階梯，向人類精神高度的不斷攀登。

　　三

　　由這篇《三棱刮刀》，我們也同樣能夠感受到李鐵短篇小說敘事美學的進階追求，他在不斷挑戰(zhàn)、超越自我，嘗試新的敘事可能性，賦予小說更具張力的形式意蘊與美學魅力。

　　在閱讀中我們能感受到李鐵對短篇結構的苦心經(jīng)營與雕琢。顯然，他是深諳小說結構與生活結構之間的暗合關系的，他試圖為暗合關系找到一種無痕的粘劑，從而天衣無縫地融為一體?！爱斪骷野l(fā)現(xiàn)‘生活’的意義或價值時，他就會找到一種‘說法’，就必然會說出些什么來，就會自然而然地生成敘述的‘結構’，并‘暗示’出文本的內(nèi)涵?！雹芪腋械剑铊F正是以小說的結構“暗示”了對時代、生活、人性的獨到反思、體悟。

　　小說的結構是多線并行結構。第一條是由三棱刮刀貫穿的主線，也是實線，用倒敘形式展現(xiàn)。以“我”刷到短視頻新聞中引發(fā)命案的三棱刮刀，聯(lián)想到“另一個死于三棱刮刀的人”，由此展開三棱刮刀的故事?！肮蔚锻酢崩厦軐ν降艽笮l(wèi)技術的鄙夷和人格的侮辱，引發(fā)了老密刮刀神秘被竊，大衛(wèi)找老密拼命反誤殺自己，刮刀失竊案也就此浮出水面?！拔摇毕聧徍蠊适碌闹v述，看似暫時中斷了三棱刮刀之線。但大衛(wèi)之死起因是為護劉曼，“我”在下崗之后十年遭遇新的分管副總是劉曼，其實就已經(jīng)將故事內(nèi)在地聯(lián)系起來?！拔摇钡膱猿汁h(huán)保達標和劉曼的堅持壓低成本形成不可調和的沖突，也暗中指向了劉曼當年否認和老密是“鐵子”的失實，是對當年三棱刮刀故事的還原，也是延續(xù)；而因遭遇劉曼排擠而落下的腰疼毛病，讓“我”在多年后按摩時遇到大衛(wèi)的妹妹、“我”當年暗戀過的小青，由小青揭開了相隔三十年的三棱刮刀命案的內(nèi)在聯(lián)系。至此，關于刮刀的真相才完全浮出水面。

　　如果說僅僅這一條實線，那么只能說李鐵會講故事，能夠把三十年的人物故事與恩怨放置于時代的背景下，善于按照表達的需要調動人物出現(xiàn)與隱去，建立內(nèi)在的隱秘聯(lián)系，既不故弄玄虛，又為讀者留下了想象推理的空間。但李鐵顯然不滿足于此，為增加小說的維度與厚度、深度，他在三棱刮刀的故事鏈條上又編織進女性人物和“水波與云滾”兩條虛線，三線并行、互融，最后歸一。

　　女性人物應該是李鐵小說中的最大主角。相對于他此前塑造的系列鮮活女工形象，《三棱刮刀》卻提供的是“美女”的合集：頗有姿色但又中規(guī)中矩的少婦倉庫管理員，卻又上吊自盡，發(fā)生離奇命案；廠里顏值最高的女工劉曼，引得“我”曾凡心萌動，大衛(wèi)迷戀，老密“騷擾”；去城里打工又返鄉(xiāng)的畢四姐；分廠顏值最高的女工邱姐；“在我看來，顏值要在劉曼之上”的小青。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李鐵將傳說中的“庫房女人”貫穿始終，并兩次提及劉曼、畢四姐和她的模樣有些像。

　　“我見過那女人生前的照片……如果沒有別人提醒，我還是很容易被她吸引……我心頭一顫，覺得這個女人似曾相識?！?/p>

　　“我愣一下，覺得眼熟，眼前出現(xiàn)了吊死在庫房的那個女人照片，她和她的臉龐有些像。當然，我還想到了劉曼，劉曼長得更像那女人一些?！?/p>

　　其實這樣的寫法，與老舍對祥子見到夏太太和“白面口袋”時對虎妞的聯(lián)想的描寫，有著很高的相似度。于我們而言，也有似曾相識之感。

　　“由鏡子中看到祥子進來，她很快的轉過身來，向他一笑。祥子忽然在這個笑容中看見了虎妞，一個年輕而美艷的虎妞?！?/p>

　　“靠邊的那一間的草簾子動了一下，露出個女人頭來。祥子嚇了一跳，那個人頭，猛一看，非常象虎妞的?！?/p>

　　無論是夏太太還是白面口袋，“像”虎妞的背后是什么？那是在祥子生命中出現(xiàn)的難以抗拒的本能誘惑，是可怕卻又無法抵擋的欲望綜合體。不知李鐵是有意還是無意間借鑒了老舍的欲望符號表征法，將三個高顏值女人“類同化”。但他并未釋放出更多關于這些女人更多的“欲望”信息，在那個頗有姿色的倉庫保管員身上到底發(fā)生了怎樣的意外而導致終結生命的悲劇故事？劉曼和老密到底是怎樣一種關系？劉曼怎樣從一個女工成長為副總？在城里打工的畢四姐到底出了什么狀況才回到村里？短篇留給我們太多的謎，也留下巨大的想象空白。三個相像女人“謎一樣”故事的疊加，呈現(xiàn)了現(xiàn)代的欲望變奏。但與老舍書寫不同的是，女性應該更多是欲望的被動承受者。從“我”婚前對劉曼的表白，婚后對小青的心動及多年后小青為“我”按摩腰部時“身體的隱秘反應”，都可看出高顏值女性成為男性“凝視”和欲望的對象。而這些，是否可以撬動對劉曼故事和倉庫女保管員、畢四姐之謎的想象縫隙？而透過縫隙抵達的，一定不僅僅關乎世情道德，更重要的是由欲望而引發(fā)的人性之思。如果說“我”的欲望每次都被理性壓抑、平穩(wěn)過渡的話，那么“悲劇”與“狀況”的發(fā)生則一定是沖破了底線倫理，導致了生活與人性秩序的失衡。李鐵在這里所要思考的，顯然已經(jīng)由常見的普通男女私情，進入到了人類性的深層范疇，即本能欲望與道德理性的平衡命題。

　　由此，這也便涉及到了文本的第三條線索，也即另一條隱線：“水波與云滾”。毋庸置疑，“水波與云滾”是一種境界，但這種境界到底有幾重維度？我們看到，隨著情節(jié)的發(fā)展，“水波與云滾”漸入深境。第一重維度，即為“技藝”之境，“不留痕跡”的刀工；第二重，由“技”入“道”，此“道”為“德”“義”之“道”，是“工匠精神”的魂，也是人的德行之魂；第三重，進入到人性的層面，此為“美”“善”之境；最后一重，上升至本能與理性的平衡之境?？梢哉f，李鐵將前兩條線索逐漸并入到“水波與云滾”之“境”的演繹與詮釋中。四重維度，層層遞進，由表及里，從技藝切入，不斷勘探到道德、人性及內(nèi)在生命本能的底部。而這些，也恰恰是我們對地方性文學走出“地方”，走向世界的一種期待與召喚。

　　同時，《三棱刮刀》巧妙的敘事者設定、微妙的心理描寫、不動聲色的克制敘事等，也都為文本生發(fā)出藝術張力與美學魅力，留給閱讀者多維的闡釋空間。至此，我們可以對《三棱刮刀》做出這樣的一種價值判斷：它是李鐵從工業(yè)題材入手，從東北出發(fā)，不斷突破自我，為工業(yè)老題材注入新活力，拓展新邊界，探求新可能，挖掘新深度的一個新起點，也是“新東北文學”理論探討和創(chuàng)作實踐合力突破的一個新樣本，新境地?！八ㄅc云滾”，是李鐵借故事詮釋的多重至境，何嘗又不是他對講好“東北故事”與“中國故事”的美學追求？我們期待并相信，李鐵們會將東北、將工廠作為一種方法，立足當下，重返歷史、潛入人性，通達世界性，向著“水波與云滾”之境不斷邁進。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當代作家寫作發(fā)生與社會主義文學生產(chǎn)關系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批準號：22&ZD273）

　　注釋：

　　{1}周榮：《現(xiàn)實經(jīng)驗的意義與限度——李鐵小說論》，《中國文學批評》2022年第2期。

　　{2}楊丹丹：《“新東北文學”的東北問題、寫作傳統(tǒng)和新東北故事》，《粵港澳大灣區(qū)文學評論》，2024年第1期。

　　{3}張學昕：《呈現(xiàn)俗世生活中“生命的眼神”——李鐵短篇小說論》，《中國文學批評》2022年第2期。

　　{4}張學昕：《小說的魔術師》，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