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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經歷越來越像是故事了。
那一年,好像每個人都應該歡呼雀躍,否則對不起千禧年這三個字。我也參與策劃、編輯了好幾個專版,但實際上我的生活沒有任何改變,甚至連改變的跡象也沒有。
我們一家四口蜷在鐵東區(qū)不足四十平米的小兩室里,大屋住爸媽,小屋住我和我姐。小屋十多平方米,窗戶兩邊各順一張單人床,中間拉簾,我和姐姐各居一側,雖然有點別扭,卻也相安無事。那時候我正迷戀金庸,整夜點著臺燈,滿腦子刀光劍影,弄得姐姐翻來覆去睡不實,一再跟爸媽抗議。媽媽勸解的方式比較獨特,她說等你姐結婚了,這間屋子就是你的地盤了。說這話時,姐姐連個對象都沒有呢。沒有對象,怎么能結婚呢?這個邏輯我懂。只是媽媽話音剛落,沒幾天,姐姐就領著一個“小胡子”回家了。從那一天開始,尤其是“小胡子”送了我一雙昂貴的阿迪達斯運動鞋之后,我的安逸生活就被打破了。從此以后,只要“小胡子”登門,我就得找個借口出去。我不愿去爸媽屋子聽他們嘮叨,也不想躲在逼仄的廚房里。我只能做出一副匆忙得無可奈何的樣子說,我得出去辦點事。他一周至少來三次,我一周至少三次“辦點事”。
阿迪達斯運動鞋穿在腳上,時髦得讓道路閃光,但是我卻無處可去。無數次,我急匆匆地出門,急匆匆下樓,然后傻乎乎地站在門口,像一個無聊的門衛(wèi)左顧右盼。
直到發(fā)現(xiàn)了一個去處。
離我家不太遠,就是市圖書館。五點之后,市圖閉館,但卻開放一樓閱覽大廳。這期間,寬敞的大廳里只有零星幾個人。尤其五六點鐘的飯口,經??諢o一人,用人跡罕至來形容比較恰當。不用說,閱覽大廳就是我無處可去之后發(fā)現(xiàn)的最佳去處。我常想,圖書館開放如此寬敞的大廳,是為了方便市民閱讀呢還是嘲弄市民不閱讀呢?太多的時候,大廳里的所謂讀者都是成雙成對的“鴛鴦”,躲在邊邊角角里嘀嘀咕咕乃至鬼鬼祟祟。是啊,選擇冬暖夏涼的大廳談情說愛,既高雅又實惠。相形之下,我坐在大廳中間,既有點鶴立雞群,也有點落落寡歡。
這時我當然會想起我的女朋友。
我們倆是開春認識的,她爸跟我媽是一個學校的同事,我們又都是師專前后腳畢業(yè)的,說起來也算是學兄學妹了。我們兩家、兩人的條件如此般配,般配得如同倒影。認識三個月了,每周約會一次,時間周六,地點中山公園東門。見面后,順時針,巡邏一般轉悠八到九圈,中途在荷花池小坐十分鐘——如果池邊長椅有空位的話。至于談話內容,取決于天氣變化、社會新聞和單位趣事。我不滿意這樣的局面。于是,有個周五——提前一天,我毅然打破常規(guī),把約會地點改到了圖書館。這是不是有點浪漫?我們并肩坐在一起,我看書,她翻雜志,書頁翻動的細碎聲響,讓我恍惚回到了校園,回到了晚自習的溫馨場面。一晚上,我們沒說幾句話,但是我卻覺得這是我們相識以來度過的最美妙的夜晚,有點抵達心心相印的境界了,我甚至有了寫詩的沖動。只是當我們分手時,她問我,今天你找我,就是為了看書嗎?我抑制不住喜悅,瀟灑地回答道,你不覺得這樣很美好嗎?她反問道,圖書館是看書的地方,怎么能約會呢?我想說誰規(guī)定圖書館不能約會呢,只是我的話還沒出口,她一抖肩膀,屁股一擰,走了。
回家路上,我咂巴出這樣一個結論:她一晚上不怎么說話,不是專注,而是生氣。
我隱約知道這不是愛情。但是礙于多種因素,我不想率先提出分手。此時天氣轉涼,晚間氣溫猶如冬日,我已經習慣了獨自待在大廳看書。我喜歡閱讀小說好多年了——這個愛好直接導致了我中學偏科,否則我也不會只讀了一個讓爸媽臉上無光的師專。再說了,現(xiàn)在的我已經不滿足于閱讀了,我開始構思我的第一篇小說了。
我不喜歡傳統(tǒng)的現(xiàn)實主義小說,嘮嘮叨叨的,跟老師上課一樣。受到流行的先鋒文學的影響,我要寫的是一篇充滿象征與隱喻的故事。至于象征什么、隱喻什么,我還沒想清楚。
我有了一個挺滿意的故事,因為故事發(fā)生在圖書館,所以我的題目就暫定為《午夜圖書館》?,F(xiàn)在看來,這更像是一篇兒童文學作品,但是當時我尚不能對文體有清醒的認識。我被澎湃而混濁的激情撞擊著,每天都在琢磨作品里的人物與情節(jié)。像所有的初學寫作者一樣,我在小說人物的命名上花了太多的功夫。我為我作品里的人名設定了若干標準:文字不能生僻,涵義必須豐富,平凡而不失優(yōu)雅,隨意卻暗含匠心。這個標準不低呵,所以好一段時間,我一直在尋覓有意義的名字,好像名字就是發(fā)令槍,沒有它我就無法踏上小說的賽道?,F(xiàn)在,我已經積攢了十三個名字了,男男女女的,密密匝匝地在我的腦瓜里嘰嘰喳喳,每一個名字我都滿意,卻沒有一個讓我動心。
我始終沒有聽到發(fā)令槍的槍聲,直到我遇到了那個生字。
是的,我在圖書館遇到了一個生字。遇見生字就查字典,是打小爸媽讓我養(yǎng)成的習慣,于是我來到在工具書專柜,抽出了《新華字典》,并且很快就在部首目錄里看到了我要檢索的頁碼——606頁。
可是,待我翻到605頁的時候卻只看到了604頁和607頁——606頁沒了。
我要查的是個赟字。我不知道這個字的發(fā)音與字意。我不確定它應該念成bin還是念成bei。這樣的字常常就是個陷阱,我不會忘記我兒時把尷尬的尷讀錯的那次尷尬。我核實了一遍部首目錄,赟字確實在606頁。該頁明顯被撕掉了,書縫里殘留一溜紙邊,宛如牙縫里的殘羹剩飯。
我來到了服務臺,就像歌曲《一分錢》里那個撿到硬幣的小學生。
閱覽大廳有四個籃球場大小。左邊閱覽區(qū),擺放一排排整齊的桌椅,像端坐的學生;右邊圖書區(qū),佇立一組組棕色的書架,像一溜嚴肅的老師。在“老師”盡頭,聳立著一個高闊的帶玻璃拉門的書柜,里面豎著各類工具書,威嚴得如同校長?!靶iL”對面,橫著一個倒U形的掩體一般的服務臺?!把隗w”后面,總趴著工作人員,他們不時抬頭巡視,警惕地掃視著大廳,間或發(fā)出幾聲低沉的喉音,警示喧嘩者或者嘀嘀咕咕的“鴛鴦”。
我印象里,值班的總是眼前這位女人。短發(fā)干練,服裝中性,遠遠看去男女不辨,但是一旦來到她的跟前,你就會驚訝她的精致五官。那時候,我對美女的認識還僅限于臉蛋,其實她的身材即便在中性衣著的掩飾下,依然散發(fā)著女性凹凸有致的魅力?,F(xiàn)在想來,我迫不及待地來到她面前,潛意識里是不是也有一種討好和獻媚呢?此刻,她正用兩根精致的鉤針輕巧地編織著,專注的神情讓人不忍驚擾,但是我還是傻啦吧唧地杵在她的跟前。
圖書證。她說話時并不看人,意思卻誰都明白——要借書得押上證件。我說我不借書。那你什么事?她手上的速度絲毫沒有放緩。這本字典里少了一頁。我把《新華字典》遞在她面前。她緩緩停止動作,一把抓過字典,什么時候少的?
剛發(fā)現(xiàn)的,我說。
怎么少的?她語氣有點鋒利。
或許是被人撕去的吧?你看這個缺口……我殷勤地指了指書縫。
哦,正好就被你發(fā)現(xiàn)了,這么巧?說話間,她手上的不銹鋼鉤針正沖著我,像兩把袖珍寶劍。
我要查一個生字……我剛開口解釋,卻覺得自己正滑向了一個陷阱。我怎么知道什么時候少的呢?我如果知道何時少的,我不就成了作案人或者同謀者了?于是我趕緊聲明,我想查個生字,結果發(fā)現(xiàn)少了一頁。
你要查的這個字,就在少的這一頁上?她目光如同鋼針,這么巧?
服務臺上立著一個告示牌,上面寫著:嚴禁毀壞圖書,違者重罰。我以前從沒注意到這個告示,或者說沒有注意到告示上的這行字。顯然,此刻,我在被人懷疑為“毀壞圖書”了。
沒有人會喜歡被冤枉,尤其被一個漂亮女人冤枉。但是因為近距離交談,我已經不認為她是一個漂亮女人了。反正跟我沒啥關系。我扔下這句話,正準備離開,她卻慢悠悠地說道,留下你的姓名和單位。
為什么呢?我不屑地說。
我要看看你的證件——借書證、工作證都行。她的口氣就像一個警察。
這正中我下懷。我的單位名頭可不小,雖然我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職員,如同大機器上的小螺絲,但我依然用與“大機器”匹配的口氣說,看吧!我把工作證啪地拍到她面前。果然,她看了我的工作證,神情卡頓了一下。她的目光在證件與我之間游移了片刻,訕訕地把證件推給了我。
其實這不算什么事,我就經??吹健洞蟊婋娪啊坊颉蹲闱蛟驴飞媳怀兜舻捻撁?。有的是被撕去的,有的是被剪掉的。最有趣的一次,我看到一本電影雜志被撕掉了整整一個跨頁。從目錄里得知那是一個當紅女影星的肖像。那是第十二期,我估計那張跨頁應該印有次年的年歷。在雜志的扉頁上,竟然留下了幾行讀者留言。第一句:誰撕雜志全家死光!第二句:這個同志什么素質啊!第三句:你素質好,在公共財產上亂寫亂畫。第四句:不許在公共場所隨地大小便。
我啰唆這么多,意思是字典里少一頁甚至是少幾頁都不算什么。即便它耽誤了我查找一個生字,也不算什么。
2
只要你覺得一件事不算什么事,那么,生活一定會懲罰你,再給你一次機會。次日,我去單位資料室還報刊合訂本。正趕上管理員小顧站在桌子上修理日光燈管。我決定等一下,于是在書報架前來回溜達。單位資料室不大,可報刊齊全。我環(huán)顧四周,目光落到了靠墻的那排書柜。那個書柜里放滿了工具書。這時候我一定是想到了昨日的那個生詞。沒錯,工具書的書柜里怎么會缺少字典呢?我來到書柜前,發(fā)現(xiàn)書柜是鎖著的。鑰匙在桌頭,你自己拿。還不等我開口,小顧跟我說。
于是我打開了書柜,抽出《新華詞典》。這本字典跟昨天圖書館的開本不一樣——前者是半塊磚頭,后者是一塊磚頭。但這并不影響我的查找。在部首目錄第三畫里,我輕易地找到了赟字,然后翻到了1218頁。
這個字念yun,一聲,解釋如下:美好,多用于人名。
果然,既不念bin也不念bei。含義美好,發(fā)音優(yōu)雅。我輕聲讀了兩遍,猛然一個激靈。飽受人名之累的我,瞬間就決定把這個字用在我的小說里,而且用在女主人公身上。我的心情頓時愉悅起來了,像跳過一個陷阱,而且還得到了一個心儀的禮物。至此,要查的生詞找到了,如果這時候小顧從桌子上下來,我還了合訂本就該離開了。如果是那樣,也就不會有后面發(fā)生的許多事情了。偏偏小顧在那里搗鼓個沒完,站在桌子上,踮著腳尖,圓滾滾的屁股在半空醒目地扭動。我閑著沒事,樂得等著小顧和她的屁股從上面下來,于是我便愉快地推敲起了女主人公的姓氏。
關于處女作里主人公的名字,已經折磨我好久了?,F(xiàn)在,赟字有了,姓呢?我當然不會選擇張王李劉這樣的姓氏——俗氣,我鐘情于裴蕭廖費顧項乃至歐陽啦慕容啦這樣比較有情調的姓氏。于是我用赟字與我選定的這些姓氏逐一比配。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費與赟這兩個字是絕配??!字形相近,像一對舞伴,既浪漫又高雅,兩個字下面都包含著一個貝字,就是說費赟的名字里又暗含著一個極具女性色彩的貝貝——多么美好的女性名字!如果說名字是動筆寫作的發(fā)令槍——我固執(zhí)地這么認為的,那么此刻,費赟兩個字,射出的不是子彈,而是璀璨的焰火。
手里攥著費赟兩個字,我難免有了“宜將剩勇追窮寇”或“得便宜賣乖”的沖動,我想進一步核查費字用在姓氏里有無歧義。字典就在手里,我迅速在部首目錄里查到費字,然后翻到271頁。當拇指與食指翻到270頁時,咔嚓一下就撞見了273頁。嗯?271頁竟然沒了,也沒了!封面干凈,書口潔白,該頁全無撕痕。裝訂線沒留痕跡,好像271根本不存在一樣。我再一次審視,終于在左下角的縫隙里看到了一個米粒大小的紙屑。
顯然,這是被人精心撕掉的。
有人借過這本詞典嗎?我盡量裝出隨意的樣子。你看看后面的借書卡吧。小顧的話來自半空。我翻到封三,借閱記錄卡上一片空白,沒有任何人借閱過這本字典。沒有人借過并不等于沒有人看過,否則就無法解釋為什么沒有了271這頁。
如同一腳踏空,我覺得我正在墜落,同時聽見小顧在半空說,現(xiàn)在都看金庸和瓊瑤,柜子里書沒人看。
剛剛選定費赟這個名字,就接連兩次踏空。這對于我的處女作來說不是個好兆頭。偏偏我是一個倔強的人,屬于越是艱險越向前那種人。現(xiàn)在,271頁就像石子一樣硌了我一整天。好容易挨到下班,班車回家。一進門,我徑直沖進小屋,驀然撞見了兩個人扭打在我的床上。如果換一個場合,無論誰見到這種場景都會激發(fā)出見義勇為舉動的。但這是我的家,我的臥室,我旋即明白了此中緣由。此時姐姐慌亂地拽過被子遮住上身,準姐夫則狼狽地滑下床,渾身上下只穿著一個小短褲,模樣就像一個罪犯。
我應該即刻退出,但是我已經看見我床頭的那本字典了。我跨上幾步,一把抓過字典,然后逃犯一般倉皇躥出家門。
剛過國慶節(jié),北方的天黑得猛。我站在樓下的門洞里,借助昏黃的樓道燈,捧著手上的《新華字典》,快速從部首目錄里查到費字,然后翻到313頁。
313頁在。內容解釋:費用與花費。
圖書館里查不到赟字,資料室里有;資料室里查不到費字,家里的字典里有。有驚無險,天下太平?,F(xiàn)在,費赟兩字齊備,焰火重新綻放,我的心情陡然輕快起來啦。傍晚的街頭人來車往,喧囂里透著踏踏實實的世俗情趣。人在興奮的時候是有食欲的。暫時不能回家,我就溜達到馬路對面的一家冷面館。冷面館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金達萊。我要了一碗冷面,想了想,又點了生拌毛蚶子、黃瓜豬頭肉外加一瓶啤酒。我想慶祝一下,慶祝一下費赟的誕生,慶祝一下發(fā)令的焰火。
勝利者是關注細節(jié)的,尤其在毛蚶子、豬頭肉沒有上桌的時刻。我的目光盤桓在字典上。這是家里的老物件,打我記事起它就在家里。像那個年代所有愛書人一樣,封面包著牛皮紙,歷經翻閱,四四方方的字典已經變得圓圓敦敦了,書口呈黃褐色,每一頁的邊緣都泛黃打卷。扉頁上有著我爸熟悉的筆跡——國慶節(jié)與愛妻購于新華書店。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1959年的繁體字版。因為是繁體字,很多字都像我的小學同學一樣,看著熟悉,卻叫不出名字。
此刻啤酒上來了,我啟開瓶蓋,左手緩緩倒出啤酒,右手下意識地翻弄著字典。我又一次查找赟字,潛意識里大概想看看不同版本字典對赟字有沒有不同解釋吧。當我翻到應該有赟字的528頁碼時,目光一下子輪空了——這一頁又沒有了。
我呆呆地橫著啤酒瓶子。啤酒溢出杯子,漫過桌面,小瀑布一般飛流直下,順著膝蓋、褲子漫入鞋窠,我跟尿了褲子一樣。
3
前面說了,我構思的小說名字叫《午夜圖書館》,靈感就來自閱讀大廳。有一天我正趴在桌子上迷糊呢,甜美中被人敲醒?,F(xiàn)在想來,敲醒我的很可能就是那個女的——我已經把她稱為“刺客”了。因為羞愧,我沒有留意對方相貌,但對方是個女性,我還是有印象的。記得“刺客”訓斥我過一句,這里不許睡覺,要睡覺回家睡去……她的訓斥讓我羞愧難當,可也就是這句話,觸發(fā)了我的靈感。
圖書館不是賓館和旅社,更不是讀者談情說愛的地方,但它是書籍睡覺的地方。除了流行的報刊,書架上的書籍都在睡覺,而且是睡大覺。我敢打賭,很多書,尤其是一些裝幀精美的中外名著,除了我,就沒有人翻弄過,當然更別提借閱了。每當我最后一個走出大廳的時候,經常想,我離開之后那些名著在干啥呢?它們會繼續(xù)睡覺嗎?
所有的燈都關閉了,所有的門都上鎖了。在夏季的蟬鳴月夜,在冬季的靜雪暮晚,那些塵封在書籍的人物,那些從沒有人翻弄、閱讀的名著里的人物,會不會耐不住孤獨與寂寞,側著身子從書頁里溜達出來呢?
構思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萌動并生發(fā)了。
最先溜達出來的會是誰?在我有限的閱讀里,我最先想到了李逵張飛魯智深這些急性子莽漢,他們性格爽快、脾氣暴烈,最先闖出來的不是他們還能是誰?舉止粗魯的他們一定會搞出許多響聲,翻箱倒柜啦,撬門砸鎖啦,見此情景,儒雅的劉備諸葛亮宋江吳用們怎么能袖手旁觀呢?他們也許正愁著找不到溜達出來的借口呢,于是借題發(fā)揮,聞聲而動……一時間,那些沉睡的或者假寐的古往今來的王侯將相、才子佳人也漸次起身了。片刻與少頃,不同時代與民族、不同身份與信仰、不同語言與服飾的人物蜂擁而出,一時間大廳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宛如喧囂的廟會與打折的超市。你去想象下一步可能發(fā)生的精彩情節(jié)吧——賈寶玉與安娜·卡列尼娜碰了個對頭、哈姆雷特對王熙鳳一見鐘情、西門慶有意踩了一下羊脂球的玉足、魯濱遜佇立窗前沖著外面的花花世界發(fā)呆、孫悟空則一個跟頭翻到吊燈上,把燈泡當作了夜明珠把玩不止,孔乙己不住地吟詠著“落地為兄弟,何必骨肉親,得歡當作樂,斗酒聚比鄰”……而我的主人公費赟小姐,我把她設定為一個因為沉湎于讀書而被馬虎的圖書管理員——比如“刺客”——反鎖在大廳里的讀者,則有幸目睹到了午夜圖書館的這場亙古爍今的喧鬧盛會。
這就是我作品的開頭。
這是一篇古今中外文學名著里的各式人物的大聚會,古今雜糅,東西交匯,作品將對我們耳熟能詳的經典人物進行狂放的重新組合進而展開沖突,引發(fā)出種種或啼笑皆非或振聾發(fā)聵的故事……作為處女作,我毫不懷疑它的精彩,而我最關心的是,費赟小姐作為目睹這場盛會的一個讀者,會與這些光耀古今的藝術形象發(fā)生怎么樣的有趣故事呢?
她會愛上誰?誰會喜歡她?
問題是,這樣一個美妙的構思與開頭,卻遇到了一個看起來不那么重要但我卻不得不面對的問題。費赟,我的處女作的主人公,我哪能容忍如此高雅的名字缺少在字典里呢?!缺少在字典里,幾乎就是一個沒有戶口的超生人口,黑人嘛。
記得我跟王艷紅講過我的構思——王艷紅就是我現(xiàn)在女友的名字。開始,她流露出謹慎的好奇,只是后來,好奇變成了不屑,最后的總結更是讓我大失所望。她用開會發(fā)言的語氣總結道,第一,這個故事違反科學常識;第二,這個故事宣傳了封建迷信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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