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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上高樓
來源:《長城》2024年第5期 | 作者:胡海迪  時間: 2024-10-16

  一

  樓上租戶搬來不久,老頭兒和老太太就發(fā)現(xiàn),那里傳來的動靜兒怪怪的。

  老頭兒和老太太住在一個老舊小區(qū)里。小區(qū)年齡很大,只比他們年輕一小點兒。一人多高的矮院墻,長方形,圍住七八座樓,每座樓,都是四五層,墻皮灰暗,露出水泥的原色,就像老頭兒灰白的頭發(fā)。樓上一溜兒豎條小窗戶,一面面玻璃,有的混濁,有的油膩,陽光照在上面,恰似老太太的眼睛。幾年來,小區(qū)的居民望著周邊,眼神復雜——二三十層的高樓一座座拔地而起,不懷好意地擋住遠方的地平線,擋住風,擋住朝陽和晚霞,擋住遼闊的星空。小區(qū)的人們,有些落寞,可他們覺得自己小區(qū)也有優(yōu)勢,足以睥睨遠處的“新貴”——樓間距很寬,簡直可以當操場,有不少花壇,從初春到深秋,雜草野花生長起來,胡亂而頑強。

  每天臨近中午,陽光懶洋洋地照在兩樓之間的空場上,小區(qū)里無所事事的好事者就從窗口看老頭兒和老太太“秀恩愛”。他們演出的“情景劇”單調(diào)乏味,但每天都要堅持演出一場:老頭兒,推著一個舊輪椅,上面坐著老太太,一趟又一趟走來走去,身邊跟著一條小狗。鄰居們偶爾猜測他們的年齡,八十歲?九十歲?一百歲?見解很不一致,但準確答案應當在這幾個數(shù)字之間。那條狗也有十多歲了吧。狗活一年等于人活七年,這么算來,它也是老人家。

  老頭兒個子不高,干瘦的身體包裹在或深藍或灰藍的工裝里。除非盛夏,他的頭上總有一頂深灰色短檐前進帽。額角的白發(fā)從帽子的壓迫里逃逸出來,伏在起皺的皮膚上,微風吹過,它們就撩撥輪廓不清的眉毛和眼睛。如果不是有些駝背,如果不是滿臉深坑麻子,他真是一個沒有任何特征的人,會像一滴水消失在無數(shù)平凡老頭兒形成的海洋里。老太太也沒什么特別。仔細看她,會發(fā)現(xiàn)她肯定特別過。她曾是一個大臉盤、高顴骨、大個子的少女?要把她復原成這個樣子,如今需要超常的想象力?,F(xiàn)在,高鼻骨、高顴骨,以及滿是皺紋的眼眶包圍的一雙凹陷的眼睛,是她青春宮殿剩下的斷壁殘垣。老太太喜歡明艷的衣服,大紅、淡粉、釉青,在她身上四季流轉(zhuǎn)。她喜歡整潔,一絲不茍的整潔。鄰居們曾看見老太太指著老頭兒的衣褲數(shù)落著什么——那里不是一塊罪惡的油漬,就是一顆應當受到審判的飯粒。曾有一回,老頭兒出門腳踏一黑一白兩色布鞋,這個嚴重的事件,是否打擊了老太太的生活信心,不得而知。

  老太太和老頭兒叫什么名字呢?老太太有時憂傷地想起,她叫李淑琴,老伴叫趙德仁,這個,小區(qū)里沒人知道。不光小區(qū)的人不知道,就是全世界的人,也沒幾個人知道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們的老兄弟、老姐妹,有幾個還在這世上?他們有的人,當年比他倆有名兒得多,可他們的名兒,現(xiàn)在都刻在石頭上。

  每天晚上睡覺前,老太太都擺一會兒撲克。她把一副撲克分成十二份,擺好,然后一排排、一張張按次序翻開,如果全都擺開,就意味著明天會很順利——順利,是人類最頑強的渴望之一。

  老頭兒常陪老太太擺撲克。老太太有時擺不開,就自己騙自己,偷偷打開一張不該打開的牌。這時老頭兒總是瞇上眼睛,像打瞌睡,等老太太發(fā)出欣喜的聲音,才睜開眼睛。那個欣喜的聲音是:“擺開了!擺開了!順,真順啊!”

  這么多年來,按撲克牌數(shù)據(jù)統(tǒng)計,她沒有一天不順利。老頭兒對老太太擺撲克這事,始終覺得有點幼稚,有點荒唐。不過,他從不反對,他知道老太太開始喜歡這玩意兒,是在不知他死活、等待他歸來的那些年月。多少年了,成了習慣,不擺一下,就像一天里有什么事兒沒做完,心里不安生。

  擺完撲克,老太太就去睡覺。一個冬天的晚上,她把老頭兒捅醒,對他耳邊喊:“聽,什么聲兒?”老頭從睡夢中漸漸醒來,也仔細聽,“是狗嚎。”

  “那怎么吱吱的?”

  “一條小狗,剛來,想家,認生。”老頭說。

  “那怎么還噔噔噔,有人跑?”

  “哪兒有?……沒有啊?是那家人追它吧?追它也沒用啊?!?/span>

  “嗯,是沒用?!?/span>

  “咱家小順剛來,不也叫了兩三天嗎?”

  “咱家小順可沒叫,你記差了。就是兩三天沒吃飯……有一年多,睡覺前叭嗒叭嗒嘴兒,還嘆口氣,你忘啦?”

  “我沒忘……”

  “這小狗,不能叫喚一晚吧?”

  “不能不能……你聽,聲兒小了……”

  老太太聽著、聽著……最后聽到老頭兒輕輕的鼾聲。

  第二天夜里,樓上的小狗不叫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也沒叫。老頭兒和老太太忘記了這件事,就像許多剛剛發(fā)生的事情,很快就沉埋在日?,嵤露殉傻奶摕o中??傻诹彀胍梗」酚纸辛?。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細小、幽長、斷斷續(xù)續(xù)?!澳羌抑魅?,這幾天是沒在家。今天又把狗帶回來了?!崩咸珜项^兒說。

  老太太晚上沒睡好。第二天在輪椅上看老頭兒的眼神很嚴厲,仿佛他就是那條讓她失眠的狗。人老了,一晚沒睡好,三四天不舒服。老太太白天萎靡地坐在輪椅上,老頭默不做聲,鞋底在地上摩擦,沉重、緩慢?!扒榫皠 毖莸脹]神采。

  老頭兒現(xiàn)在每晚都注意樓上的動靜。他發(fā)現(xiàn),這家主人大概每隔五六天就把小狗帶回來一次,當然有時隔得短,是三四天,有時隔得長,是十幾天。這小狗吱吱哀鳴,主人就滿地追它,一會兒咚咚咚,一會兒噔噔噔,估計還打它。但是,打也沒用啊,小狗照樣哀鳴,還發(fā)出尖利的嘶叫……老太太最近精神差了許多、常常是剛從上一次失眠中緩過來一兩天,就又開始新的一輪……

  “小順啊,樓上是條什么狗呢?”老太太低頭問小順。小順是一條一點也不純種的小蝴蝶犬,棕黃色的后背、棕黃色的腿、白色的肚皮,只有小臉是黑的,原來是漆黑的,沒一根雜毛,現(xiàn)在白毛越來越多,占領了黑毛兒的領地。它抬起閃著亮光、如同兩枚黑扣子的眼睛,望向主人。

  二

  春天來了,幾陣微風吹過,嫩嫩的小草芽從小區(qū)水泥地的縫隙里、裸露的土地上,悄悄拱出來,左一片右一塊偷偷集合。墻腳、屋檐、街邊的殘雪,蜷縮在越來越明媚的陽光下,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軟,越來越小。

  老頭兒帶著老太太在外面的時間,比冬天長了些。有一天,他們正要回家,在單元門口,遇到一位狗友。他手里牽著一根繩子,繩子的那一端,是一只小小的純種“斗?!?/span>名喚“開心”,全身一色的黑,圓滾滾,翻鼻孔,愣愣的眼睛,包在鼓鼓的雙眼皮里。這狗友和三個鄰居圍成一個小圈,正在閑聊?!伴_心”一會兒前爪刨地,一會兒后腿撅土,見到小順、搖頭擺尾沖過來,然后慢慢轉(zhuǎn)圈互聞屁股。這是狗的社交方式——見了面,先了解對方是男是女。

  老頭兒踩住老太太的輪椅,停下,定睛望著狗友:“咱們這單元里,還有什么人養(yǎng)狗嗎?”

  “開心,別鬧!”狗友先對狗說,然后轉(zhuǎn)頭,“沒有啊,就咱們兩家啊……開心和小順?!?/span>

  “那就怪了,怎么晚上總有狗嚎,拉長了聲兒,聲兒還挺可憐??隙ú皇悄銈兗?。”

  “是不是還咚咚咚的?”狗友問,

  老太太在輪椅上搭腔:“是啊,大半夜的,屋里攆狗玩,別人睡不好覺?!?/span>

  狗友和三個鄰居全都怪異地笑。

  “大爺大媽,”一個中年婦女說,“那不是狗,是人,是兩口子打架?!?/span>

  “啊?”

  “也不一定是兩口子,現(xiàn)在的小年輕兒……正嘮這事兒呢……這也不能三天兩頭兒就打啊,還總半夜回來,一看就不是正經(jīng)人……”狗友說。

  老太太恍然大悟。老頭兒有點蒙:“明明是狗嘛……”

  “那是你們在一樓,他們在三樓,聽不清,我在他們樓下,可倒了霉……”中年婦女說,“那個男的,活驢一個,可橫啦,四六不懂,油鹽不進。我們家那位半夜上去勸過架,沒給他們好臉兒,差點兒動手。沒兩天,兩口子又打起來了。我跟物業(yè)反映了,物業(yè)說他們在這兒租房子,得找房主協(xié)調(diào)。我給房主打電話,房主說他們交了一年的租金,只能盡量勸勸。勸也沒用啊,還是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這日子啊,過得了就過,過不了就離,可別這么耗著?!?/span>

  “要是報警呢?”旁邊穿紫毛衣的女人問。

  “誰報?你報?我報?”一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反問,“除非那女的去報警……”

  “看樣子,那女的,還真就是……”

  “紫毛衣”沒說完,只見中年婦女突然清嗓子,朝她身后努嘴,低聲說:“來了,就是他倆……”

  樓東面閃出兩個身影,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啷當歲,身穿藍色制服,臂上有“保安”兩個不大的黃字,腦袋上歪扣著一頂藍色大蓋帽。高個子,方臉,頜骨很寬,右臉上有個小黑子。他走路肩膀一晃一晃的,一臉焦躁惱怒。女的也是二十出頭,小碎步緊跟,像在小跑。她中等個子,也是方臉,只是比那小伙子小一圈。她皺著眉頭,在初春的寒風中雙手上下掐著褐色短大衣的領子、衣襟。大衣下面露出緋紅色的綢旗袍,腿上是肉色絲襪,腳上是白色皮鞋。每走一步,腳跟就和鞋子分離一下,一路上咔噠咔噠響。緊窄的旗袍、不跟腳的鞋,讓她在小伙子身后緊趕慢趕、搖搖晃晃。

  年輕男女“咣當”走進單元門,“噔噔”走上樓梯,“嗡嗡嚶嚶”時高時低的拌嘴聲漸行漸遠。老頭兒和老太太,還有幾個鄰居,東一句西一句閑扯,眼睛一直偷瞄著他們。

  “樓上的狗,真大啊!”老太太看了看老頭兒,撇了撇嘴。老頭兒像沒聽見,推著輪椅,喃喃自語:“住三樓……二號,一米七六……一百七……”

  “開心,走吧,讓小順也回家吧?!惫酚堰h遠地叫道。

  老太太覺得剛才諷刺老伴的程度還不夠,就又嘟嘟囔囔:“你的耳朵,真是受過特殊訓練!”

  老頭兒嘴動了動,想說什么,可什么都沒說,對幾個鄰居羞澀地笑了一下。

  三

  老太太的失眠變得更加頻繁。她的耳朵變尖了,仿佛聲吶探測儀,專門追蹤三樓小夫妻的聲音。甚至他們沒打架的日子,老太太也很長時間才能入睡。他們總是深夜回家,腳步雜沓匆忙。她常常等他們從門前經(jīng)過、上樓,然后擺好幾次撲克,預測他們這個夜里會不會打架。沒打架?一會兒就要打了吧?別在自己睡著以后他們打起來,那樣一夜甭睡了。她還問自己:“我是盼著他們打架嗎?

  老頭兒想跟老太太說,咱們搬到兒子和女兒那里吧,讓他們輪流伺候咱們??芍览咸隙ú煌?。女兒身體不好,顧不上他們老兩口。老太太跟兒媳婦不和,多少年了。要不,跟兒子說一下,讓他教訓一下樓上的小兔崽子?兒子那火爆脾氣,不一定會出什么事兒呢。再說,歲月不饒人,兒子也是個老頭兒了,要是真動起手來,也打不過那小伙子啊!孫子倒是行,身板不錯……可天下有爺爺讓孫子去打架平事兒的嗎?老糊涂!

  老太太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老頭兒也是,抬腳走路,越來越像電影慢動作。

  這可不行,老頭兒尋思,得想個轍。一天,他跟老太太說,要是哪天她再聽到樓上打架,就把他叫醒。老太太說:“你要上去勸架?你這老頭子,瘋啦?萬一動起手來,你可不是當年了!”老頭兒說:“我自有辦法,‘攻打威虎山,我看最好是智取’,肯定不會有事?!崩咸珕枺骸霸趺粗侨?”老頭兒說:“到時見機行事?!?/span>

  又過去十幾天,一個雨夜。雨點兒急急地敲到窗子上,滴滴答答,答答滴滴,像無數(shù)只小雞在硬木槽里搶著啄米。突然,樓上傳來一聲朦朧、尖細的叫聲,回旋著,飄蕩著,時起時落。樓上窗子砰地打開,嚎哭聲真切了好多,但很快被遠方一聲炸雷打斷。沒有幾秒鐘,窗戶砰地關上,聲音又變得朦朧、遙遠……

  老太太漸漸醒了,發(fā)出含混的聲音:“又打上了?”老頭說:“不是,是下雨,打雷,睡吧?!崩咸诤诎抵形⑽⒈犻_眼,望向天花板。屋子里的暖氣管子,廁所里的下水管道,是老樓的麥克風,通常能把三樓二號的吵鬧帶到下面,可現(xiàn)在,外面雨下得急,只有雨聲,只有風聲,只有雷聲,只有窗外小樹的枝條在玻璃上的劃動聲、敲打聲。老太太微睜的雙眼又蒙朧了,又閉上了……

  老頭兒慢慢坐起來,悄悄下床,挪動無聲的腳步,來到衣柜前。他停下,屏住呼吸,靜聽老太太的鼻口發(fā)出輕柔的鼾聲。小順在暗處醒了,悄悄挪到他跟前,又找到一個角落趴下,把下頦墊到兩只小爪子上。黑暗里看不清它的小黑臉。他輕輕打開柜門,小偷似的摸到一件襯衫,悄悄穿在身上,又摸進去,抓到一件外衣,又抻出一件外褲,又找到一根皮帶。沒有一點聲音。把這幾樣穿好,他悄悄走到一張書桌前。書桌下面有兩個抽屜。他坐下,拉開一個抽屜,雙手在黑暗中摸索。抽屜里發(fā)出輕輕劃動的聲音,老頭趕緊停下,小心地回望老太太。床上傳來鼾聲,輕輕的鼾聲。突然,老太太停住呼吸,二十幾秒沒動靜,直到輕蔑地哼出一聲。一陣隆隆的雷聲在遠遠的天際響起,老太太居然沒被驚醒。

  老頭兒拈出抽屜里的東西,別在身上,然后站起來,走到門前,穿上一雙黑皮鞋。輕輕慢慢扭開鎖,推開門。門鎖、門軸沒有一點動靜。前幾天老頭往鎖眼里灌了從鉛筆芯上削下的炭屑,往門軸抹了油。小順嗖地躥出去,腳下沒有聲音。

  老頭兒好多年沒有爬樓梯了。他們住的是一樓,房門通往單元門,只有幾級臺階,算不了什么??赏龢亲?,要走四個臺階樓到二樓,十個加十個,二樓到三樓,又是十個加十個。老頭兒走到一半,就感到吃力。他歇了一會,手抓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登,登幾步,就歇一會兒。小順是條謹慎的狗,對黑暗和陌生的路線,心里沒底。老頭知道狗在身后,每走幾步就跺下腳,發(fā)出一點響聲,過道中的感應燈就亮一會兒。小順在突然的光明里看到老頭兒,興奮地搖動尾巴,扭動四條小腿一級一級爬上來。等到感應燈滅掉,它的腳步又變得猶豫,停在暗處觀察老頭兒的動向。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年輕人也不例外。老頭兒爬到目的地,那若隱若現(xiàn)的嚶嚶哭泣,仿佛停止了。

  老頭兒跺了下腳,可是,感應燈沒有亮,大聲咳嗽了一下,仍然沒有亮。黑暗中,老頭面對樓梯口的房門。門鏡上的小孔,亮著一個黃色的光點。

  老頭兒停下,等了一會兒,他站在門前面,使勁拍了三下。

  “誰啊?”里面的聲音沙啞、蠻橫。黃色光點暗下去。老頭兒又朝門上猛拍三下。

  門開了,一個壯小伙兒,光著膀子,從淡黃的光暈中閃出來,一身酒氣。老頭挺直身子,抬頭盯住他。若對方伸出手來,他就一手扣他手指向后猛掰,另一只手握他手腕下壓,朝自己腳尖使勁兒來個抓腕捫指、仙人指路,對方就得瞬間伏地求饒……可小伙子沒有伸出手來,只是看到老頭兒,子抖了幾下。

  “你找誰?”他問。

  “找你!”老頭兒昂首挺胸。小順見門里投來一大片光亮,躥上來,停在老頭腳下,低低吼叫。

  “找我干啥?”小伙兒定了神兒,斜眼看著小狗。

  老頭兒又挺起胸:“剛才是你們打架吧?”小伙子皺著眉:“跟你有什么關系嗎?”

  “打老婆,算什么爺們?”老頭兒原本一肚子的話,想給他上堂課,可現(xiàn)在所有的詞兒都忘了,就剩下這么一句。

  小伙子抓頭發(fā),滿臉的困惑不解,扭頭朝屋里喊:“小琴,你過來!”

  那個叫小琴的女人,怯怯地站到小伙子身后,頭發(fā)亂亂的。

  “你看看,是不是有個人兒?有個老頭兒?”小伙子問,“我喝多了?幻覺?”

  “對啊!”小琴說,“是有個人兒!”

  “綠軍裝?”

  “對……胸上還有小牌兒……好幾個!”

  “行啦,明白啦!……不是我喝多了?!毙』镒诱f。

  “這不是一樓的大爺嗎?”小琴說,臉上擠出一個笑,“嚇我一跳!”

  面對他們的驚訝,老頭兒一點也不驚訝。

  “大爺,我不跟你一般見識。你太老了,我一碰你,你就能賴上我。我不能在家里讓人碰瓷兒?!毙』镒踊厣戆研∏偻堇镆煌疲榈仃P上門。

  老頭兒呆呆地站在原地,沒想到這么快就結(jié)束了。黑暗又一次扣住他和小順,像一個罐頭盒扣住一大一小兩只螞蟻。

  伸手不見五指。那天也是。天上沒月亮,也沒星星??邕^鴨綠江,那是第一個晚上。他和吳明逆著洶涌的人流行軍,腳下的盤山公路,又窄又陡,不知道下一腳走向哪里——是向上向前,還是掉下懸崖。遠處出現(xiàn)一星搖曳的火光,剎那間,天上盤旋的美國飛機就找到了目標,嗒嗒嗒從機槍里朝下面射擊……朝鮮平民慘叫,罵聲、呻吟聲、嚎哭聲交織在一起……火光熄滅,美國飛機還在胡亂盲目掃射,有時遠在山那邊,有時又在幾步之外。他的心咚咚跳著,仿佛整個山谷都回蕩著他的心跳聲。黑暗中,他緊緊盯著前面三五個戰(zhàn)友的身影。他不能掉隊,如果找不到大部隊,后果不堪設想。“望山跑死馬!”吳明喘著粗氣叨咕,“一輩子也走不到啊……”終于爬到山頂,身上的棉襖、身后的背包,被汗水浸透了。雪光中的山峰微微發(fā)亮,多么美……一分鐘休息的時間也沒有,就開始往山下走。黑暗中的大山威嚴地沉默著,身上的背包像貼在后心的大手掌,推著兩條腿向下快跑。那時的自己,多么年輕,那樣的山路,他一步也沒有摔倒。現(xiàn)在,腳下不就是幾個臺階嗎?怎么就不行了?

  老頭兒往樓下挪步?!袄蠂D,老嘍,四十個臺階,就難成這樣了?!?/span>

  三樓上的門開了,小伙子又一次出現(xiàn)在朦朧的燈光里。小琴跟在后面,拉扯著他:“你想干啥,你說!”

  “別拉著我,你撒手,聽見沒?你知道我要干啥?”

  “那你別犯混,聽見沒?那老爺子多大歲數(shù)了……

  “好,你撒手,你撒手,我都不下這個樓梯,行不?”

  “真的?

  “真的!”

  小琴放了手,只見小伙子掏出一個手電筒,一束強光照在老頭兒身上:“我想仔細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老頭兒回過身,那小伙子正沖他笑。

  老頭兒臉色鐵青,一聲不吭繼續(xù)往下走。

  “你這是要干啥?”小琴往回拉小伙子。

  “小兔崽子,便宜你,這要是幾十年前,我一只手能對付你這樣的!”老頭兒頭都沒回,繼續(xù)往下緩慢走著。

  “大爺,謝謝你啊!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混!”小琴說完,推著小伙子回了屋。

  老頭兒眼前出現(xiàn)了那個吳明。眼睛一大一小,走路晃蕩膀子。當年的一群戰(zhàn)友不明白為什么會和這樣的人在一個班里。有人討厭他偷懶?;?,有人討厭他小心眼兒,有人討厭他腳臭嘴也臭,有人討厭他和別人套近乎的方式,打打鬧鬧,冷不丁從暗處嚇人一跳,有人討厭他酒量不高,二兩小燒就能撂倒,可偏偏愛喝得要命,喝完就惹事兒。老頭兒當年真的瞧不上這號人,跟他說:“別惹我,我一只手能對付你這樣的!”還常常撇著嘴對他說:“你要是上戰(zhàn)場,不得尿褲襠啊?”入朝前思想動員會,大家群情激昂,都寫請戰(zhàn)書,都是豪言壯語。吳明也跟著豪言壯語,可那磕巴加臉紅的樣子,怎么看都像是裝的。動員會最后要指定犧牲代理人,沒有一個戰(zhàn)友找吳明當代理人,也沒有戰(zhàn)友當他的代理人。全班像把他忘在了腦后。會后,吳明單獨來找他。說的話,一點也不豪邁不英雄。到現(xiàn)在,老頭兒還記得他那幾句話……

  “老頭子,你在幾樓?”老太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顫顫巍巍,飄飄悠悠。小順興奮地向下飛奔。

  “你咋出來啦?”老頭兒探頭往下看——是老太太自己爬到了二樓!老頭兒急了,他雖早已不能三步并作兩步,但速度達到了幾十年來的極限。

  老太太半躺在二樓的臺階上,手抓欄桿。她穿著紅色的睡衣,灰白的頭發(fā)亂糟糟搭在腦袋的四面八方,像孩子玩夠了扔在角落里臟兮兮的絨毛球,臉上不知打哪兒蹭來一綹黑灰。

  老頭兒彎下腰,扶起老太太。老太太順勢一把揪住他:“老頭子,你怎么這么虎!兩口子打架,你能攔得住?”

  老頭兒說:“你再睡不好,可怎么行?”

  “睡不好就睡不好唄……你要是有點啥事兒我可咋辦?”老太太說著就帶了哭腔,“咦?你咋還把軍裝穿上了?”

  老頭兒額上、身上,全都出了汗。

  老太太抓住老頭的前襟:“你看你,戴的是什么?這不是我的嗎?你咋回事啊?”最后一句,老太太壓低了聲音。

  老頭低頭一看:“真的啊……咋回事?我的那套呢?”

  “你的那套……你拿錯了唄!”老太太嚴厲地說,“哎喲,你看你,你怎么還把我衣裳穿出來了?”

  老頭兒低頭又看:“沒有啊,這是我的呀!”

  “你再看下面!”

  老頭看自己衣服的下擺,里面露出小小的一截淡紅色襯衫的一角。老頭兒這下動作可不慢,騰出一只手,閃電般把它掖到褲子里。他命令腳下的小狗:“小順,回家!”

  老太太一邊一點一點往下挪騰步子,一邊叨咕:“老頭子,你耳朵也不好使了,眼睛也不好使了,手也不好使了,你以為你還是當年啊?還是偵察兵啊?”

  老頭兒不吱聲,他恨自己不能把老太太一下子扛回去!感應燈又滅了,又是一片黑暗。老頭兒既喜歡這黑暗,又害怕這黑暗。他的手掖在老太太腋下,沒辦法拍手,就咳嗽了兩聲,又跺了一下腳,感應燈卻沒有反應。真是欺人太甚!下一步該怎么走?要是一腳踩空,咋辦?

  一束光打到老頭兒和老太太腳下。小琴站在上面的樓梯上。她光著腳,趿拉著一雙拖鞋,手里握著手電筒。她遠遠地跟著他們,一聲不吭。

  老頭兒和老太太終于回到自家門前。老太太回頭對小琴說:“姑娘,好好過日子,別老打架。倆人還是得多忍讓。話又說回來,就是不能忍,不能讓,也總會有辦法,是不?”

  “嗯,大娘!”小琴的手電光照在地上,昏暗中她的眼睛閃著淚光。

  老頭兒躲在老太太背后——他要用老太太的身體擋住胸前的三八紅旗手獎章。

  四

  老頭兒一連幾天沒精神,老太太的失眠,一股腦轉(zhuǎn)移給了他。他害臊啊——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兒,他就想抽自己嘴巴。怎么這么不小心,把老伴衣服給穿上了呢?還拿錯了那啥!幸虧感應燈壞了,看不清……“這么干,也是沒辦法?!崩项^自己給自己找理由,“小伙子身高有一米七五,體重一百六七十斤,要是沒有軍裝和勛章鎮(zhèn)著,跟他說話,他能把我當回事嗎?可是,哎,說一千,道一萬,這回是犯了經(jīng)驗主義錯誤……”

  老頭兒朦朧記得,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在一家國營商店,一個顧客跟售貨員吵起來,見到偶然路過的他,把他拉?。骸白尳夥跑娊o咱評評理!”還有一回,那也是幾十年前了,他回鄉(xiāng)探親,村里三兄弟鬧分家、爭田地,誰勸都沒用,就差動手了,最后,三人一致同意邀請他這位“穿軍裝的大哥”來家里主持公道。這樣的事,還少嗎?就在幾年前,他還從城管所里要回過三輪車。

  老戰(zhàn)友的兒子,五十多歲了,腿上有點殘疾,在城郊賣蔬菜,三輪小貨車讓城管給扣了。一家老小就指著小三輪兒過日子呢,怎么能沒了呢?老戰(zhàn)友的兒子來找他,他也只能跟著嘆氣。老戰(zhàn)友的兒子說:“那個城管所的頭兒,好像也當過兵,能不能從軍隊找個人給說說?”老頭兒皺著眉,想啊想,也想不出合適的人。曾經(jīng)有合適的人,可現(xiàn)在不是說話不好使了,就是到了那邊兒??粗蠲伎嗄樀拇笾秲海?,你爹救過我的命,你張口,我不辦,也得辦。就說:“死馬就當活馬醫(yī),舍我一張老臉試試吧?!?/span>

  第二天一早,老頭兒穿上了他壓箱底的黃綠色舊軍裝……臨出門,他想,萬一人家還是不把他當回事兒呢?干脆,隨手抓幾個勛章,先揣兜里。到了城管所,來來往往的人真多都匆匆忙忙辦自己的事兒。他問:“所長辦公室在哪兒?”桌子后面的辦事員,頭也懶得抬一下,發(fā)出一串囫圇的聲音,腮幫子里像含著一顆棗。沒人把他當回事兒不就是一個穿著舊軍裝的老頭兒嗎?挺多老人都穿著這種黃綠色的舊衣服。老頭兒一咬牙,心一橫,找個背人地方,給自己戴上軍功章。幾枚呢?四枚吧,太顯眼,一枚吧,太不顯眼。兩枚!就兩枚!他慢慢走回辦事大廳。他覺得身邊有人認真看他了。他問一個站在門口的保安:“所長辦公室在哪兒?”保安愣了一下,往他胸前盯了一眼,抬頭眼神就不一樣了。他詳細指給他到哪兒拐彎、哪兒上樓、樓上幾號……老頭兒一路走過,有的人沒注意他,低頭看單據(jù)、打電話,匆匆走過,有的人眼尖,就側(cè)過身子給他讓路。他敲門走進所長辦公室。有個黑胖子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抬起頭,露出一張不耐煩的臉,陷在腫眼皮中的小眼睛,打量著這個闖進來的老家伙,突然閃出一絲驚訝,隨后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在軍隊多年養(yǎng)成的條件反射動作,瞬間復活。他跟老頭兒握手,然后請他坐到沙發(fā)上。幾句話你來我往,城管所所長就判斷出:他接待的是一個老軍人,在戰(zhàn)場上真正打過仗的老兵。二十分鐘之后,城管所所長在一張簽批單上一筆一畫地寫上自己的名字。兩小時之后,小三輪兒就跟它的老主人團聚了……后來,城管所所長還把一家連鎖超市送菜的業(yè)務介紹給老戰(zhàn)友兒子,讓他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收入。

  這一回,老頭兒真是有些得意——軍裝和勛章,除了參加軍隊組織的慶典啦,紀念活動啦,還能在生活中起點兒別的作用。不過,他從來沒有主動用過這招兒。他的生活,沒那么多麻煩。他和老伴兒,平靜地度過一天又一天。臭顯擺,不是老頭兒的性格,也不需要用軍裝和勛章去震懾誰。只是這回,他覺得沒辦法了……

  這回,多丟人啊!那個家伙,一看就沒當過兵。站在那里,懶忒忒的,身上八道彎,沒有筋沒有骨。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用這種辦法,不值啊,不光不值,簡直就是丟人!更丟人的,是他老糊涂了,還戴錯了勛章,穿錯了衣裳!不知道他們發(fā)現(xiàn)沒?這樣的事,傳出去,他就成小區(qū)里的小丑了。老首長王恩義會怎么批評他?跟他鬧了一輩子別扭的李正才,臉上會有什么表情?

  幾天來,老頭兒還像以前一樣,推著老太太在小區(qū)里遛彎兒,可他心虛,小心觀察人們的眼神他遠遠地跟鄰居打招呼,雖老眼昏花,卻努力研究對方的嘴角、眼角,有沒有嘲諷?有沒有憐憫?有沒有不屑?

  沒有,似乎沒有,很可能那對小夫妻還沒把這件事傳出去。他們回家很晚,很少遇到鄰居?,F(xiàn)在樓里一家一戶住著,人和人交流很少,都是點點頭就過去了,哪兒像過去的大雜院,你家今晚吃的是饅頭還是面條,炒菜還是燉菜,隔壁都一清二楚……要是那個年代,他的這個事兒,不得早就傳出好幾條街?

  可老頭兒還是不放心。老了老了,還辦這樣的蠢事。他問老太太:“你說我戴錯那啥的時候別的鄰居能聽見不?那對小夫妻跟在后邊沒?”老太太說:“你的那事兒,只我一人知道,沒有別人知道。我不說,沒人會說?!崩项^兒點點頭,放心了。過了一兩天,他又想,是不是老太太在安慰他。李正才的笑容,在他眼前晃著……

  要是那對小夫妻搬走就好了。搬走了,就不會擔心有誰嚼舌頭了??烧l能讓他們搬走呢?是房東?是警察?是小區(qū)物業(yè)?沒人能讓他們搬走,鄰居們都試過了??衫项^兒想,如果他們再打架,他就打110,再向小區(qū)物業(yè)投訴,接著,讓房東把他們攆走……他要把這幾個管事兒的部門串成一串兒。

  老頭兒計劃好了,可實施計劃卻遇到了阻礙——那對小夫妻,似乎安靜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再也沒有他們的聲音。經(jīng)常是到晚上,鄰居們還能聽到他們雜沓的腳步聲,還能看到他們一前一后匆匆走過的身影??蛇M了家門,他們不打了,不鬧了。

  老頭兒說:“怎么不打了呢?”

  老太太擔心地說:“不打了,不會出什么大事兒吧?”

  真讓老太太猜著了。真出大事兒了。

  五

  初夏的一個夜晚,大家已經(jīng)開始打開窗子睡覺,當丁香花濃濃的香氣隨一陣陣微風飄進屋內(nèi)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敲擊著人們的耳膜。過了一小會兒,又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走廊樓梯上響起。三樓的門被敲得山響,接著靜下來,有人進屋了……忽然,女人的尖叫嚎啕響起來,像一頭就要挨宰的大牲畜。在砰砰的摔打聲中,夾雜著男人憤怒的喝罵,讓人心頭發(fā)顫。又一陣腳步聲,是從樓上往樓下的,似乎有人瘋狂地跑了出去……

  老頭兒慢慢踱到電話機旁,心情激動——他要報警。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就在這時,小順躥到門口,狂叫不止。是有人敲門。老頭放下電話機,轉(zhuǎn)身走過去。小琴站在打開的門前面,披散著頭發(fā),白襯衫的前襟、袖子,黃裙子的裙擺,是一塊又一塊的血跡,她嘴唇哆嗦、聲音發(fā)顫:“大爺,你家有沒有紗布,還有碘酒……我有點急用……”

  “出事兒啦?”老頭聲音發(fā)顫。

  “沒啥大事兒,就是我們家那個,受了點傷?!毙∏僬f著,臉上還擠出一個笑,“不重?!?/span>

  老頭嘆了口氣:“有啊,你等等!”就往回挪步子。

  老太太坐在屋里,大聲問:“是誰啊?是三樓的嗎?你進來吧……”

  小琴還站在門口:“不了,大娘,我不進去了不進去了...”

  老頭兒去屋里翻騰藥箱,老太太拄著拐杖,一小步一小步挪出來,慢慢走到小琴身邊,看到她身上的血:“孩兒,你挨打了?”

  小琴眼里涌出了淚花:“沒有,沒有,我沒有……

  老太太伸出青筋凸起的手,在她臉上抹著淚:別難過啦……別難過啦……”可越是抹,小琴臉上的淚水就越多。

  老頭拿來好幾包紗布、棉球,還有一瓶碘酒。小琴匆匆接過東西,道了聲謝,飛一般消失在樓梯拐角。老頭兒和老太太望著她的背影,心里嘀咕:這是誰打了誰?

  過了一小會兒,老頭兒突然想到:小琴說的是實話嗎?她不會是找人把那小伙子殺掉了吧?為什么樓上沒有一點兒聲音?如果那樣,他給小琴棉球、紗布,是不是也犯了法?現(xiàn)在的法律,有這個規(guī)定沒?他怕老太太擔心,一句都不提這個。到了半夜,老太太輾轉(zhuǎn)反側(cè),睡不著,老頭兒也醒了。他拉起老太太的手,放到自己臉上,說:“不會有事的……”老太太嘆了口氣,隨后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就傳來她輕輕的鼾聲。

  謎底不那么難猜。小區(qū)那幾位鄰居,“開心”的主人、紫毛衣女人、鴨舌帽男人,還有那個中年婦女,換了初夏的衣服,第二天又湊到一起。他們住在不同的樓層,對于三樓出租房里發(fā)生的事情,似乎一清二楚。他們每個人都從門縫中現(xiàn)場收聽收看了昨晚的那場糾紛。老頭兒和老太太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其中一位正繪聲繪色地講述——小伙兒借了一筆高利貸,沒錢還,人家找上門來。討債的人,不客氣地揍了他一頓。至于打成了什么樣子,大家還沒有眼見為實——小伙子一直躲在家中,不敢露面。紫毛衣女人,不,現(xiàn)在是紅T恤女人說:“他的老婆,今天很反常。在樓房外的樹林里撿了一根大樹枝,用小菜刀削掉小兒,帶回了家。她一定是拿這大棒子報仇去了,多好的機會啊!把他胖捧一頓,然后離婚!”快意恩仇的想象讓她興奮,漲紅的臉跟她的T恤一個顏色。

  然而事情沒有按紅T恤女人的設想那樣發(fā)展。一連好幾天,三樓都保持著安靜。有一回,老頭兒遠遠看見小琴,低著頭,弓著腰,皺著眉,在外面匆匆走過。她沒看到老頭兒。心里有事兒啊,她真把他殺掉了?

  又過了三天,一個深夜,正當老頭兒和老太太在沙發(fā)上擺撲克,就聽一陣馬達聲轟轟響起。老頭撥開窗簾往外看:一個上身藍工裝、下身牛仔褲的小瘦子,開著一輛三輪車,頭朝后扭,正在倒車。這種三輪車,前面是個大摩托,后面是帶篷的平板掛車,農(nóng)民深秋季節(jié)進城賣白菜、蘿卜,都用它。

  小瘦子停車,熄火,麻利地跳下三輪車。幽暗的小路上,路燈投射到這人臉上。那小瘦子不是小琴嗎?

  小琴匆匆走進樓里,不見了蹤影。老頭兒回到沙發(fā)前,繼續(xù)看老太太擺撲克,他眼皮耷拉著,昏昏欲睡。他在夢里,又看到那個吳明。老頭兒問他:“吳明,你到哪兒去啦?”吳明嬉皮笑臉:“趙連長,到現(xiàn)在你還記著我啊……”他還記得吳明的死。他和吳明一起護送重傷員去一個隱蔽的隧道,那里是我軍的師衛(wèi)生營。美國飛機扔下汽油彈,又轟炸又掃射。隱蔽的隧道里到處都是傷員、醫(yī)生、護士。是山洞口那輛運物資的汽車,沒有藏好“尾巴”,暴露了洞口。煙和火被西北風灌到里面。呆不住了,得嗆死!人流往洞外涌去,他帶著吳明也往外沖。飛機發(fā)現(xiàn)了他們,又一次俯沖下來狂轟濫炸。吳明就是這時中彈的。一顆炸彈在地面炸開,一個彈片飛出來,擊中了吳明的后腦。吳明是跟在他后面的,突然,翅趄了一下,趴到他背后。他像平常跟人打鬧那樣,雙手撲過來,搭在他肩上,又一下把他壓在地上。嗒嗒嗒狂躁的聲音又從天而降,一排排子彈穿進硬邦邦的凍土地,炸起灰煙,炸起石塊,炸起黑土,炸起面前的一切。他使勁拱起身,甩掉壓在他背后“耍賴皮”的吳明。吳明翻過身,又轉(zhuǎn)身伏在地上,就像以前裝睡一樣。周圍一片煙霧,他雙眼模糊,只見吳明的腦后一片紅白混雜。他看不見他一大一小的眼睛,他的肩膀也不再晃動。

  “吳明兄弟,我是你犧牲后的代理人,你交待的話,我給你屋里人送到了:給你娘送終,把倆兒子拉扯大,還有,別恨你。你說的趙家二丫頭,蘭妹子,我沒找到。聽說她嫁到挺遠的一個村里。老弟,那個彈片,不是你擋著,就得飛進我后腦?;詈退?,就這么一條縫兒。你要是沒死,跟老婆坐炕頭嘮家常的,就是你。你瞇上眼睛做夢,夢見我,不是我夢見你……有多少像你一樣的兄弟,明里暗里護著我,讓我活下來啊。你要是能活過來,我一定不再埋汰你,不再敲打你。你腳臭,我找大夫給你看,你犯糊涂,我也不笑話你是傻蛋……在老天爺眼里,誰不是傻蛋?就是犯傻的地方、犯傻的時候,每個人不一樣……老天爺啊,咋就沒給你時間讓你改呢

  小順突然叫起來,兩條前腿撓地起身,飛跑到門前。老頭兒醒過來,慢慢起身走過去,打開門,穿著工裝的小琴拎著一包東西站在門口。“大爺,我們要搬走了……這是一小袋狗糧,我在寵物商店買的,估計你家小狗愛吃……”

  “哎喲,使不得,你們留著自己吃吧!”老頭兒有點發(fā)蒙,話說出口,就覺得不對,“啊,謝謝啦,謝謝啦!”

  老太太在里面叫:“孩子,進屋來坐會吧?!?/span>

  “不坐了不坐了,大娘!我們一會兒就走,我還得搬東西?!?/span>

  “沒雇搬家公司?”老頭兒問。聽到她說“我們”,證明那小子還活著,他心頭一陣輕松。

  “沒有,大爺,東西不多……大爺大娘,我們這就走了,祝你們……身體健康……萬……萬事如意!”小琴磕磕巴巴紅了臉,轉(zhuǎn)身逃進樓道的黑暗中。

  老頭兒關了門,把狗糧袋子遞給老太太。老太太打開包裝,喂了小順幾?!№樄鎼鄢?老頭兒把小板凳放在沙發(fā)前,坐下。他說:“你別老給自己擺撲克,你看看,從今往后,小琴兩口子,能過好不?還打架不?”

  “嗯,我看看……”老太太來了精神。她端坐在沙發(fā)上,小心翼翼洗牌,一張張碼在面前的硬紙板上,然后莊嚴地抽牌。老頭兒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實際上一直偷瞄著老太太的手底下。一張張撲克,連成了串兒,好像挺順啊……突然一張撲克接不上了,卡殼了,“哎喲,咋辦?過不去這個坎了?”老頭兒眼睛望向別處,老太太的手卻沒有動作,老頭兒心里埋怨:真自私,什么覺悟!自己個兒順不順,有辦法,給別人擺撲克,不管了!

  就在這時小順的兩只爪子突然趴到沙發(fā)邊兒上,兩只黑扣子似的眼睛,直勾勾盯住沙發(fā)上的狗糧袋子,尾巴使勁搖動??匆恢睕]有人搭理它,急了,伸出一只爪子,啪的拍到硬紙板上,一張撲克牌彈起來,騰空翻身,然后落下,像一粒石子兒在寧靜的湖面濺起一小朵水花兒。老太太低頭,眼里閃出興奮的光:“我要的就是你,紅桃老Q!”她掏出幾粒狗糧塞到小順嘴里,繼續(xù)往下擺……

  “擺開了!擺開了!順,真順啊!”老太太發(fā)出快樂的聲音。

  老頭兒長舒一口氣,站起來,踱到北屋窗前,打開窗簾。只見小琴家的那口子剛剛走出單元門,頭上纏著紗布,右胳膊裹著紗布,左腿彎曲著,左腳上也綁著紗布,分明不能跟地面接觸。他的左手拄著一根粗樹枝削成的大木棍,支撐他保持平衡。右腳向前跳一下,左邊的棍子就往前探一步……

  三輪車上面,已經(jīng)有不少東西,大包小裹,中間留出一個長長的空當兒,挨近車頭的地方,擺了一床棉被。看來,他是她搬運的最后一樣東西。

  老頭兒猶豫了一會,找了件兒衣服披在身上,拿起手電。

  “老頭子,你去哪兒?”

  老頭兒說:“我去送送小琴兩口子?!?/span>

  “嗯,是該送送,鄰居一場?!?/span>

  老頭兒踱到門口,踱到單元門,踱到小區(qū)的甬道上,小順護駕而行。老頭兒遠遠看到三輪車上,小琴家那口子已坐在被子上面,耷拉著腦袋。三輪車的馬達突突響著。小琴在駕駛座上,兩只細細的胳膊撐著兩個長車把,佝僂著瘦弱的身體,留給老頭兒一個緊張的背影。

  老頭兒往前走。他想跟他們道個別,想跟他們說,從今天開始,你們的日子就會好起來,苦盡甘來,你大娘都算出來了!小伙子你別再犯混了,好好對待媳婦,打起精神來!

  “坐好啦,手把住!顛下來沒人管你!”小琴的聲音穿過馬達的轟鳴。

  小伙子抬起頭,看見一個老頭兒向他走來。三輪車顫抖著開動,他的額上垂下一片紗布擋住眼睛。他努力辨認著這個老頭兒,只見他往地面照著手電,穿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蹣跚著使勁邁步,他和那個雨夜里幽靈一樣的老軍人,是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人,臉上有麻子,還有那條狗,全身棕黃色,只有臉兒是黑的。是他!是它!他來干什么?想過來再教訓他幾句?不像。來討紗布和酒精棉球的錢?不能吧?只見老頭兒喃喃自語,抬眼望著他,揮動手臂。這是跟我告別?還有人能跟我這樣的人告別?

  小琴在前面開車,他倒坐著,身邊跑過丁香樹,跑過大槐樹,跑過兩座盛開著雜花雜草的大花壇。他的頭頂還跑過一顆顆閃亮的星星。小琴喊:“拐彎啦!坐穩(wěn)!”他抬起右手,抬起那纏著白紗布的胳膊。他想向遠處的老人揮手,向他告別。一陣疼痛襲來,他把手放下來,停在眉骨和太陽穴的位置。他不是一個士兵,他只是附近高層住宅小區(qū)的一個保安,上崗前參加過三天軍訓。他知道,他的動作很不標準,但是,如果表達比告別更多的意思,他一時想不出比這個軍禮更合適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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