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日,我起程去參加多民族作家遼寧行活動。當(dāng)時,我清楚地記得過兩天就是你的生日。
盡管,5月4日的活動安排得滿滿的,下午,我在疲乏之中依然沒有忘記:明天是你的生日。并叮囑自己,明天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短信祝你生日快樂。
晚上在友情和盛情之中,貪杯,多喝了幾杯遼寧人好客的酒。
酒性催眠,和衣而臥。東北的天亮得早,不到五點,已是天光大放,不得不趕緊起床,去到樓后的湖邊快步晨走。湖不小,腰形,水還算好,雖也有浮塵些許,雜色相染,終究還不至于泛出臭氣。當(dāng)下,能在沈陽保留這一湖如此之水,已實屬不易了。環(huán)湖高柳,潔絮亂眼。三兩株桃樹,殘花零落,乳桃初成,鮮妍稚嫩。七八棵弱梨,花上枝頭,潔麗輕逸。唯有丁香,堆波疊浪,濃香不絕,把滿湖的池水都染上胭脂的味道。雅雀閑情,信步湖邊,唱響單音節(jié)的情歌,叼上一根小棍飛上高枝。仰而望之,新居已大功告成,在新綠中有幾多顧往的韻味。土膏微潤生發(fā)的淡怡之氣,甜甜的沁入肺腑,不知不覺中已把一時的光陰踩入腳下的泥土。然,興致未央,身不由己地又在那些綠廊之中信步一會,掏出手機一看,已是早餐的時候了。不得不收了沾香的腳,匆匆回房。
晨間的所有景物都娟然如拭,瑩潔如珠地塞滿了我的大腦和心田,如果還記得其他任何事情,真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那天已是5月5日了,是你的生日。
這不要緊,二十四小時,足足還剩下十七個小時。十七個小時可以做多少事?。栴}是以后的十七個小時我都做了什么事呢?回頭想想,還真做了不少很有意義的事。可以說,每一件事的意義都超過對你生日的祝賀!
首先,爺爺去了雷鋒紀念館。
這個人,我得和你說說。爺爺和你一般大時,他就犧牲了。那是1962年,年僅22歲。22歲呀,正是風(fēng)華正茂、情愛最烈的年齡。五十多年過去了,如今我依然還記得他寫的日記,寫的詩。他這樣寫道: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為人民服務(wù)是無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為人民服務(wù)之中去。
一滴水只有放進大海才永遠不會干涸,一個人只有當(dāng)他把自己和集體事業(yè)融為一體時,才會最有力量。
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樣火熱,對待個人主義要像秋風(fēng)掃落葉一樣,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
他在詩里這樣寫道:
如果你是一滴水,是否滋潤了一寸土地?
如果你是陽光,是否照亮了一分黑暗?
如果你是糧食,是否哺養(yǎng)了有用的生命?
如果你是螺絲釘,是否堅守在你生活的崗位上?
我想問你為未來帶來了什么?
在生活的倉庫里,我們不應(yīng)該只是個無窮盡的支付者。
雷鋒在22年的人生之中,并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事跡,他沒有去險灘中救過人,也沒有在戰(zhàn)場上浴血青春,連他的死都沒有一點英雄的場景。但他從普通中一路走來,從普通的事做起,從普通的話說起,從普通的路走起,從普通的人做起。當(dāng)不同的普通不斷地層疊和累加時,那些經(jīng)年的普通就站上了人性的至高點,發(fā)散出人性溫暖的光華;當(dāng)不同的普通融入一爐不斷的淬取時,精煉的普通就會鉆入人心的最深處,發(fā)射出人心最鏗鏘的聲音;當(dāng)不同的普通集結(jié)一起英勇出發(fā)時,整裝的普通就會一往無前,成為人類最強大的力量。沒有普通,何以有高大?沒有普通,何以有輝煌?任何時候、任何階段、任何場景都不能小看、忽視、忘記普通。為著普通,我給雷鋒深深地鞠了三躬,這是一個普通人對一個普通到不尋常的人鞠的不普通的躬。
等你到了花甲之年,雷鋒紀念館還會屹立在那里。22歲的青春年華依然會熱血奔涌地在撫順講著不朽的普通。
接下來,我去參觀了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
這是日本帝國主義于1934年始,耗時兩年時間修建的殺人魔窟,專門用于關(guān)押我愛國同胞以及朝鮮、蒙古、蘇聯(lián)等國的反戰(zhàn)和平人士。在抗日戰(zhàn)爭的十余年時間中,這座監(jiān)獄可謂罪行累累,它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我國愛國志士的鮮血。近一百年了,如今走在監(jiān)獄的參觀道上,依然有一種恐怖難以釋懷。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失道者終究會遺臭萬年。正應(yīng)了自己掘坑自己埋的古語。時隔十幾年以后,日本982名戰(zhàn)爭罪犯被遷入此地進行管理。
不要小看只是幾個字的變化,它的功能被完全顛覆了。監(jiān)獄總泛出血腥的味道,管理所卻閃耀著人性的光芒。在參觀的過程中時時有憤怒的詰問:他們殺了我們那么多中國人,為什么不以命償命,以血還血呢?解說員說:這正是毛主席的過人之處,偉大就在這里。
這話很耐人尋味,這里面包含了對失敗者的寬容,對弱者的同情,對人性的把控和對未來的洞察。所有的壞蛋、敵人,都是人性的失落,一旦人性回歸,就會成為有情有義、有仁有愛的真人。
改造他們的過程就是尋找人性和人性回歸的過程。那些人性回歸的人這樣寫道:“管理所是我們的再生學(xué)校,管教員是我們的再生恩師,中國共產(chǎn)黨是我們的再生父母……”以后,這些人成了中日友好的牢固橋梁。如今,他們的子孫依然不忘這份再生之恩,成為中日友好的鐵桿粉絲。
站在他們自建的謝罪碑前,一股人性的暖流在心中久久激蕩。是什么力量方可化干戈為玉帛,是什么情懷方可化敵為友。
上善若水?。∷f物而不爭。
到你成人以后,也該去那里看看,從那里去獲取人性的力量、人情的溫暖、人心的光明。
撫順的雷鋒紀念館和戰(zhàn)犯管理所,既讓爺爺感受了人性的冰火兩重天,也讓爺爺聆聽了冰與火之歌。
這樣的人性光輝,完全把人沐浴在里面,讓人須臾都不能離開,哪里還走得出來呀,把你的生日真的給忘了。
下午,我又風(fēng)塵仆仆地去到滿族歷史文化發(fā)源地——新賓。
這可是一個了不起的民族啊。在中國悠久的歷史長河和另一半中國史中,只有蒙古族和滿族在這條河流中波瀾壯闊地流淌過。特別是滿族,自十七世紀中葉統(tǒng)一中國,以其洶涌的澎湃在中國歷史上講述了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創(chuàng)造了康乾盛世的輝煌。滿人的服飾文化至今都還在都市和小城的大街小巷五彩繽紛。滿人的治邊安邊策略至今也還發(fā)出智慧的光芒。
爺爺要告訴你的是,這是一種文化,也是一種文明。這種由邊地發(fā)出芽苞,在馬背上成長起來的文明。
晚上,又與文友們跟桓仁的作家聚會,近午夜方歸。滿人的酒不僅讓人領(lǐng)略馳騁疆場的英雄氣概,而且還可以讓你忘記一切。
十七個小時過去了,爺爺睡在滿族文化的搖籃里,只聽見桓仁河依然在那里口齒留香地講著抗聯(lián)的事。在夢里都沒有記起你的生日,真是對不起。
5月6日,我又尋著抗聯(lián)的足跡去追隨趙尚志、楊靖宇和我們的四川老鄉(xiāng)趙一曼。
他們都是中華民族的大英雄,世世代代都活在我們心中。作為一個男人,你不了解他們,也許就只能是一輩子都長不大的小男人,一輩子都雄不起的弱男人。
趙尚志是東北抗聯(lián)的創(chuàng)建人和領(lǐng)導(dǎo)人,威震中外的著名抗日將領(lǐng),是具有傳奇色彩的民族大英雄。他指揮和帶領(lǐng)抗聯(lián)將士給日本人以沉重的打擊,給東北以至于整個中國一片明朗的天。在1942年的一次戰(zhàn)斗中被混進抗聯(lián)的日本特務(wù)槍殺。年僅34歲。鑒于他的英雄事跡和高尚人格以及永不言悔的民族氣節(jié),連日本關(guān)東軍司令都改變了將其頭顱焚燒滅跡的初衷,而答應(yīng)了般若寺的主持炎虛的請求,炎虛將其頭顱埋在了般若寺內(nèi)。
這就是英雄的心,這顆心是普度眾生的心,他的信仰完全超過了宗教的范疇,征服了浸泡在佛教經(jīng)文中所有的心。英雄不得有淚,但英雄必須有痕,那是永生的痕,劃破天宇的痕。
楊靖宇和趙尚志有許多相同的地方,連犧牲時的歲數(shù)都一樣。唯有不同的是,他是在彈盡糧絕的絕境中與日本鬼子在森林里游擊了七天。當(dāng)他倒在敵人的槍口下時,他早已沒有了生命的依附。用雪地里的枯草,用棉衣中的敗絮去維持他的生命。明陽,想想啊,那是一種怎樣的生命堅守,怎樣的一種理想的堅定。因此,即使死后,他胃里的枯草和敗絮都成為一顆顆憤怒的子彈,狠狠地擊碎小日本的精神。真正的生當(dāng)為人杰,死亦為鬼雄。要是在九泉之下再戰(zhàn),那些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一定會不戰(zhàn)而降。
趙一曼是位女英雄,她在監(jiān)獄里受盡折磨和凌辱,但她以一個女人不可想象的意志讓自己在死亡中一次次地再生,以一次次的再生獲得永生。
作為母親,她無時不在惦記著她的兒子,哪怕在赴死的時刻也不忘向兒子表達自己深切的情懷:
“寧兒,母親對你沒有盡到教育的責(zé)任,實在是遺憾的事情。母親因為堅決做了反滿抗日的斗爭,今天已經(jīng)到了犧牲的前夕了。母親和你在生前永遠沒有見面的機會了。希望你,寧兒啊!趕快成人,來安慰你地下的母親!我最親愛的孩子?。∧赣H不用千言萬語來教育你,就用實行來教育你。在你長大成人之后,希望不要忘記你的母親是為國而犧牲的。”
明陽啊,你聽聽這字字血、聲聲喚的大愛之聲吧。趙一曼只是那些年千千萬萬英雄母親的一個,寧兒也只是千千萬萬不在母親身邊的一個。但就是這些母儀萬方的愛才成就了中國革命,鑄就了民族脊梁。讓我們?yōu)檫@樣偉大而恒久的母愛深深地鞠一躬,重重地點個贊吧!
沿著抗聯(lián)的足跡,我來到了五女峰下。在車上,遠遠地就看見縱橫的山脈中,一峰獨巨,頂呈平臺,極為壯闊。來到峰下,九百九十九級階梯直直地在陡峭中通向山頂。天光從道口筒狀而下,我如追光的蛾子,扭動著不太靈便的軀體拾階而上。
起初,幾個稍微年輕的文友勁道十足,蹭蹭蹭地兩腿生風(fēng)。不一會兒,他們便力不能支了,喘著粗氣,拖著無力的腿落到了我的后面。有兩次,我真有些撐不住地要敗下陣來,就想那些英雄,不是說在嘴上,而是真想,一想,勁就又出來了,如有神助,蹭蹭蹭地上去了。
來到山頂,除一片浴在春光中的櫟樹外,什么都沒有了。見不到想象中的無限風(fēng)光頓生吃虧和受騙的感覺。心有不甘地沿了步道行至對面,鳥瞰而下,卻見萬山之中,一湖跌落,銜山吞翠,擁島抱巒。天光之下,云白風(fēng)輕,緩緩流動,把我的每一根神經(jīng)都牽織進那些風(fēng)光的旖旎之中。突然就有了一股負罪感生出,以為抗聯(lián)絕不會寄情于山水。猝然間又想,養(yǎng)育抗聯(lián),護佑英雄的山水怎么能不美麗呢?英雄們用青春和鮮血滋潤和成長的山水怎么能不壯美呢?!這些經(jīng)風(fēng)雨、歷霜血的樹就是他們的靈魂,萬壽無疆地年年生出新枝,長出綠葉。
桓仁到丹東有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坐在車上想著想著抗聯(lián)的那些英雄就睡著了。沒有想到幾十年以后,那些血性的故事還有那么明顯的安神作用,給后人帶來寧靜的享受。
醒來以后,山水依然,突然有些醒悟的感覺,方才記起昨天是你四歲的生日。趕緊掏出手機,欲發(fā)短信并向你致歉,又似乎欠妥。到了丹東,回望昨天和今天,方覺余味無窮,因此,悉數(shù)記下,打成包,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你。
爺爺以為這個生日禮物會讓你終生享用。計算一下,當(dāng)你長到雷鋒那么大時,爺爺78歲;當(dāng)你長到趙尚志、楊靖宇那么大時,爺爺90歲。在那時,也許我們倆仍然可以從中得到各自需要和共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