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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立場與中國當代文學評價
來源:文藝報  作者:陳曉明 | 作者:  時間: 2010-07-15

  要評價當代中國文學的價值,還是要有中國立場,要有中國視野。沒有中國立場,只用西方的審美標準,以翻譯得并不成功的漢語文學作品來衡量中國當代文學,永遠得不出對中國當代文學正確的評價。
  之所以首先要強調有一點中國立場,是基于以下幾方面的考慮:其一,我們學習西方已經有一百多年的歷史。這一百多年,中國作家、藝術家、理論批評家,傾盡全心學習西方,態(tài)度是誠懇謙遜的,學習是徹底全面的,效果是相當顯著的。其二,每一個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理論批評的中國人,都讀過相當數(shù)量的西方文學及思想理論作品。在此前提下,在此基礎上,來強調一下有中國的立場,其實已經是在世界現(xiàn)代思想框架中,極其困難地保持一點中國立場。其三,真正的有效的“中國立場”談何容易,甚至可以說,要有巨大的勇氣和創(chuàng)造性,才能真正開掘出一種中國視野;否則只能是依然完全囿于西方準則下的“立場”,或者只是一種概念化的和意識形態(tài)化的“中國立場”。
  今天討論“中國立場”當然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我尤其強調“有效的”中國視野問題,這就是在中西方的比較語境中建立起來的視野。這里只能提出這一簡要的前提,如果沒有這一前提,我們無法評判當代中國文學所取得的成就。我們要看到,中國當代的文學經驗有其特殊性,認識不到這一點,我們就無法在自己的大地上給中國文學立下它的紀念碑,也就永遠無法給出中國當代文學的價值準則。因為,依憑西方的文學價值尺度,中國的文學永遠只是“欠發(fā)達”的貨色。西方給予中國的美學尺度,無疑引導、敦促中國現(xiàn)代以來的文學走向進步、成長、壯大;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都是西方現(xiàn)代性引導的結果。中國歷經現(xiàn)代性的激進革命,不管多么徹底的學習都是必要的,這些學習是中國文學得以發(fā)展壯大的必然過程。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學習前蘇俄文學,直至80年代撥亂反正,重新祭起啟蒙和人道主義的大旗,再到90年代以后的多元化的寫作出現(xiàn),中國文學無疑深受西方的影響。但西方的現(xiàn)實主義、浪漫主義、現(xiàn)代主義和后現(xiàn)代主義,都是在西方的歷史傳統(tǒng)中成長起來的文學潮流,那些大作家大作品,都是生長在他們大地上的藝術奇葩。這并不是因為今是而昨非,也不是因為今天中國經濟崛起,就在文化上也要強行發(fā)出中國自己的聲音。而是說,在今天全球化的語境中,我們開始清醒地意識到,文化多樣化乃是當今世界文化富有活力的基礎,每一種文化的存在價值必然要有自身的特色,沒有自身特色的文化只能淪落為全球化附庸的地位。早在90年代初期,杰姆遜在《后現(xiàn)代的二律背反》演講中說道:“對一種文化的(有時是宗教的)原創(chuàng)性的肯定具有抵制被西方現(xiàn)代性同化的力量……。無論如何,人們今天要肯定的是,傳統(tǒng)和傳統(tǒng)主義中的第二次反抗和反現(xiàn)代的條件,已經全部從以前的第三世界或殖民地的社會現(xiàn)實中消失了;在這些地方,一種新的傳統(tǒng)主義(如儒學的某種復興,或宗教上的原教旨主義)現(xiàn)在寧可被設想成一種審慎的政治和集體的選擇,在其所處的境況中,過去所留下的東西已微乎其微,它們必須加以徹底地重新創(chuàng)造。”(弗雷德里克•杰姆遜《文化轉向》,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第60頁)杰姆遜把傳統(tǒng)文化的自我肯定,與宗教方面的境況放在一起來討論,顯然不太恰當;他所使用的“抵制”概念,也未能恰當揭示出多元文化對話的情境,但他看到了過去所留下的東西已微乎其微,提出必須加以“徹底地重新創(chuàng)造”,這是有建設性的提議。這也提醒我們,在全球化如此迅猛的時代,對本土文化中的那些遺留下來的微乎其微的原創(chuàng)性品質,要保持歷史的敏感性,在文學藝術方面,則是要保留審美的敏感性。沒有這種敏感性,那些第三世界的文化,那些傳統(tǒng)性的文化,勢必蕩然無存。
  中國現(xiàn)代白話文學追逐西方一個多世紀,自梁啟超1902年創(chuàng)刊《新小說》,發(fā)表所謂“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說革命始,欲新民自必新小說始”(《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的觀點,中國小說奉西方小說為圭臬。西方的現(xiàn)代美學語境,一直是中國文化走向啟蒙現(xiàn)代性的參照物。但中國自現(xiàn)代以來,其實一直走著自己的激進現(xiàn)代性之路,在文學上也同樣如此。中國的小說終至于以宏大的民族國家敘事為主導,從文學革命的現(xiàn)代性文化建構到創(chuàng)建中國革命文學,文學與民族國家建立的事業(yè)完全聯(lián)系在一起。這其實是西方的現(xiàn)代文學所沒有的經驗。這一經驗一直偏離西方,它其實并不能完全以西方現(xiàn)代文學的經驗為準則,只要以西方現(xiàn)代世界性或“人類性”文學經驗為準則,中國的現(xiàn)代文學就陷入尷尬,尤其是走向共產革命的文學更是難以協(xié)調。夏志清和顧彬等就不愿承認這樣的歷史也是文學的歷史,他們寧可把它看成是中國作家受政治壓迫的歷史的佐證(這可以從夏志清的《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和顧彬的《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中讀出)。
  西方的小說根源在于它的浪漫主義文化,現(xiàn)代主義、后現(xiàn)代主義依然是與這個傳統(tǒng)發(fā)生關聯(lián),反叛也是關聯(lián)的一種方式。我們沒有這樣的浪漫主義文化根基,我們永遠無法生長出浪漫主義傳統(tǒng)下形成的西方現(xiàn)代小說藝術。這就是為什么直至今天,一寫到城市,我們的文學就力不從心,要么空泛,要么虛假,但我們在鄉(xiāng)土敘事一路卻有獨到之處。所以,如何適應西方的標準是我們最大的困境,如果沒有我們對自身文學的認識,并建構自己的美學準則,我們的文學永遠只是二流貨。所以我認為困境是一個內與外的體現(xiàn),內和外到今天都面臨著極限,西方給我們施加的美學的標準也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我們用那樣的標準看自己的小說永遠是差了一大截,永遠是不對稱的。但我們沒有想到差異性的問題,我們沒有勇氣、沒有魄力建構異質性。
  南美的文學受到西方的承認,并不是因其語言文化的獨特性。說穿了,馬爾克斯、博爾赫斯們都是受西方現(xiàn)代文學教育成長起來的,他們都能用西方的語言(西班牙語、法語或英語等)寫作。帕慕克雖然用的土耳其語,但他的西方語言和文學修養(yǎng)使其完全融進西方主流文化。只有中國這些作家,他們的文學經驗完全超出西方的經驗。如此獨異的漢語,如此獨異的現(xiàn)代白話文學,何以不會有自己的語言藝術呢?何以只能變成另一種語言讓外人評判才能獲得價值呢?
  我以為今天的中國文學放在60年的當代文學史框架里來看,可以說是達到了過去未嘗有的高度。盡管說,這60年未必是線性發(fā)展進步的,不同階段也有不同的文學特點,但這60年的歷史到今天,并不是一個頹敗的結局,而是有一定數(shù)量的大作家,一定數(shù)量的大作品。評價一個時代的文學,是要看它到底有沒有幾部作品可以稱得上是大作品,有沒有幾位作家可以稱得上是大作家。一個時代好的作家有幾個,好的作品有幾部,這個時代的文學就立起來了。這里,我依然是持著謹慎的態(tài)度,只舉出幾位作家的幾部作品來談論。
  一、漢語小說有能力處理歷史遺產并對當下現(xiàn)實進行批判,例如閻連科的《受活》。這部小說講述一個殘疾人居住的村莊的極其艱難困苦的生活狀況。從未有過一部小說,能對當代社會主義革命歷史的繼承、發(fā)揚、轉型問題做如此獨特的洞察,尤其是把革命的“遺產”與當代中國的市場轉型結合起來。《受活》無疑是一部“后革命”的神奇悼文,對革命遺產的哀悼祭祀,采取了市場化和娛樂化的方式——這是革命最為痛恨的兩種形式,然而,革命的存留與復活卻依賴它曾經最敵視的形式。存在的倔強性是從殘缺不全的生活、從殘缺不全的身體中延伸出來的。從殘缺的敘事中透示出詭異之光,鄉(xiāng)土中國的歷史詭變卻在文學中閃現(xiàn)著后現(xiàn)代的鬼火。
  二、漢語小說有能力以漢語的形式展開敘事,能夠穿透現(xiàn)實、穿透文化穿透堅硬的現(xiàn)代美學,如賈平凹的《秦腔》。我們在《秦腔》里,看到鄉(xiāng)土敘事預示的另一種景象,那是一種回到生活直接性的鄉(xiāng)土敘事。這種敘事不再帶著既定的意識形態(tài)主導觀念,它不再是在漫長的中國的現(xiàn)代性中完成的革命文學對鄉(xiāng)土敘事的想象,而是回到純粹的鄉(xiāng)土生活本身,回到那些生活的直接性,那些最原始的風土人性、最本真的生活事象。對于主體來說,那就是還原個人的直接經驗。盡管賈平凹也不可能超出時代的種種思潮和既定的各種思想(甚至“新左派”)的影響,他本人也帶有相當鮮明的要對時代發(fā)言的意愿,但賈平凹的文學寫作相比較而言具有比較單純的經驗純樸性特征,他是少數(shù)以經驗、體驗和文學語言來推動小說敘事的人。恰恰是他這種寫作所表現(xiàn)出的美學特征,使其成為最具有自在性的鄉(xiāng)土敘事。
  三、漢語小說有能力保持永遠的異質性,以獨異的方式進入鄉(xiāng)土中國本真的文化與人性深處,以獨異的方式進入漢語自身的寫作,如劉震云的《一句頂一萬句》。這部長篇開辟出一種漢語小說新型的經驗,它轉向漢語小說過去所沒有的說話的愿望、底層農民的友愛、鄉(xiāng)土風俗中的喊喪,以及對一個人的幸存的歷史的書寫。主人公從楊百順變成楊摩西再變成吳摩西,最后卻不得不變成一個他從小就想成為、卻永遠沒成為的喊喪人——羅長禮,這就是鄉(xiāng)土中國的一個農民在20世紀中的命運。雖沒有中國宏大歷史敘事慣常有的歷史暴力,卻有著鄉(xiāng)土中國自己的暴力。但這樣的暴力最終還是避免了,楊百順、楊摩西、吳摩西……羅長禮,最終成為一個幸存者。剃頭的老裴、殺豬的老曾、傳教的老詹、吳香香、老高、牛愛國、馮文修、龐麗娜、小蔣、章楚紅……都是幸存者。這種文學經驗與漢語的敘述是一種無法敘述的敘述,敘述總是難以為繼,總是要從一個故事轉向另一個故事,一個句子總是往另一個句子延異,這似乎是只有漢語言才有的書寫特點,是從漢語言的特質中生發(fā)出來的文學的特質。不再是作者想講述的故事,作者預謀的故事,而是漢語自己講述的故事,不得不講述的漢語自己的故事。
  四、漢語小說有能力概括深廣的小說藝術,如莫言從《酒國》《豐乳肥臀》到《檀香刑》《生死疲勞》以及最近的《蛙》。莫言的《檀香刑》《豐乳肥臀》和《生死疲勞》,可以看成“現(xiàn)代性三部曲”?!短聪阈獭穼懥酥袊F(xiàn)代性發(fā)生之初,帝國主義列強進入中國,而中國的傳統(tǒng)社會所做的反應方式。從義和團運動,到帝國王朝最后的劊子手的滅亡,再看傳統(tǒng)帝國內部的崩潰,莫言揭示了中國的傳統(tǒng)帝國王朝是如何被歷史拖著走,而現(xiàn)代性如何以荒誕的形式生成和展開?!敦S乳肥臀》則是寫了中國現(xiàn)代性最為激進化的歷史,揭示了抗日戰(zhàn)爭給中國帶來的巨大的創(chuàng)傷。它深刻書寫了歷史暴力如何強行推動中國現(xiàn)代性激烈建構現(xiàn)代民族國家,而中國傳統(tǒng)的大地母親的文化則被歷史暴力碾平。那些不想細讀作品的人,只要讀讀這部小說的開頭,看看莫言是如何處理人的生命誕生,驢子的生產,以及日本人血腥進入村莊,莫言的敘事在此如此駕輕就熟地寫出血淋淋的歷史時刻。而《生死疲勞》從土改這一中國巨大的歷史斷裂時刻開始,舊時代的地主階級死去了,它要頑強地復活,結果只能以動物變形的形式獲得肉身。莫言的這些小說構想,有著對中國現(xiàn)代走過的歷史進程無與倫比的穿透。能穿透20世紀的歷史,以如此的眼光和筆法,如此的氣勢和洶涌的語言,無法遏止的傷痛和憤慨,顯示了一個作家的強大、豐富和深厚。在此之后,莫言又出版了《蛙》,小說以相當平實的筆調進入,一步一步抵達歷史的痛處,抵達人的內心,抵達藝術精微之處。作者筆調一轉,又糅進戲劇的形式。莫言不愿封閉自己,不想封閉小說的藝術,他要在無盡的荒誕中去把握住歷史的特質。莫言已然更加沉穩(wěn),他幾乎是以如此誠懇的語調,向我們訴說著中國現(xiàn)實最沉重的故事。正是因為莫言的小說敘事吸取西方現(xiàn)代小說的多種表現(xiàn)方式,同時回到中國的傳統(tǒng)藝術資源中去獲得養(yǎng)料,他能進入歷史,而又不為歷史所囿,能從外部看到歷史的種種戲劇性和倔強的延異力量;他能揭示出歷史的變形記,能建構起一個小說藝術的變形記,漢語小說永不停息的變形記。莫言的小說具有強大的藝術張力,將西方小說的藝術元素,最大可能地與中國傳統(tǒng)資源結合在一起,迸發(fā)小說敘述藝術的強大的能量,這對世界文學都是一個不小的貢獻。
  我是以非常審慎的方式,談到這幾個作家,列出這幾部作品。其實還可以舉出多位作家,例如王蒙、余華、鐵凝,還有阿來、蘇童、王安憶、李銳等等。我所列舉的四點標準,看上去無驚人之處——那些完全不懂也不讀當代文學作品的人,并不能體會內里包含的沉甸甸的漢語文學的藝術能量;那些扯著嗓子攻擊中國當代文學的人,只盯著普通的流行的作品,以此來涂抹當代的文學水準。任何時代大多數(shù)作品都是庸常之作,就看看托爾斯泰的時代,看看當今的美國、德國、英國、法國、意大利,也是如此,這是極其正常的事。我想再一次強調,問題的關鍵在于,對于一個民族國家來說,在某一個時段,有沒有幾部或十幾部好的作品,有沒有幾個一流的大作家。正如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談到的那樣,20世紀初的中國文學家主體是青年作家,像魯迅那樣有深厚積累再創(chuàng)作的作家并不多見。當“五四”那批作家要趨于成熟時,又正值戰(zhàn)爭年代。新中國成立后,中國的作家又面臨分化、轉型和政治運動。“文革”后的中國文壇是以歸來的“右派”為主體,他們的創(chuàng)作迅速被知青一代作家超越,隨后是先鋒派作家崛起,江山代有才人出,都在追逐西方現(xiàn)代主義的潮流,后浪推前浪,才有一批弄潮兒?,F(xiàn)在,中國40多至50多歲的中年作家群,是一個相當龐大的群體,他們正趨于成熟,也更加堅實地回到中國本土經驗。如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所言,這樣一個成熟的作家群體,是當今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具有的現(xiàn)象。理解他們的創(chuàng)作,看出他們在當今世界文學中所獨具的貢獻,這是我們的責任。盡管漢語翻譯的困難和文化及審美經驗的差異,會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阻礙中國當代文學獲得世界的承認,但我們要有能力闡釋出中國當代文學的價值。(原載2010年03月17日《文藝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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