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yè)后我一直在人城打工。
人城是我和小米等人對省城的愛稱,在人城待的時間越久,我越覺得這個愛稱貼切,從外地涌進來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多了。
公交車月票是政府提供給我們的福利,尤其像我這樣收入不多的人群是離不開它的。盡管月票有效的公交車在每天上下班的高峰像春運期間全國各地的火車一樣擠,可連我們經理老王這樣體面的人也在不分春夏秋冬地擠上擠下。
擠呀擠,擠得人心是那樣地煩。我常想那些穿得臟兮兮渾身異味的擠車民工們在人城到底能有怎樣的工作能掙得了多少錢?干嘛非給人城添亂!轉念想想自己,除了穿得比民工體面學歷比民工稍高一些,也沒什么特別的地方,不由生出一種偽裝的慚愧,只好在聊天室里自稱“農民工”。
在那家醫(yī)藥銷售公司工作快一年了,突然意識到同事中沒一個是人城的本地人,連老板都是外地的。我因此有了一種自信,既然大家都不是地頭蛇,在愛情這件事上就是平等的。即便是老板喜歡的人我照樣可以喜歡,何況小米不喜歡老板喜歡我。
小米長得很薄,從側面幾乎看不出明顯的胸部和臀部??赏聞Ⅺ惡髞砀嬖V我說小米的每一個重要部位長得都很結實,這是她同小米一塊游泳時的發(fā)現(xiàn)。這極大地增加了我對小米的好奇心和追她的決心,但那是秋天的事了。當然,是追不是娶,追只是過程,追到手也是過程,娶才是結果。我從來沒想過結果。
以我在醫(yī)藥行業(yè)耳濡目染所得的淺薄的醫(yī)學知識,我診斷自己得了一種愛情失意癥,就是只重過程只求一時之快的沖動,絕不會想到婚姻。
春天里我擠進這家醫(yī)藥公司,成了老王的下屬,在他的支配下負責一個項目。說做項目等于說的是廢話,你還是不知道我具體在做什么??涩F(xiàn)在人城的人都愛這么說,我也沒辦法。
老王是我們背地里叫的,他其實比我還小兩歲。之所以叫老王一是人顯得老成,再就是頭發(fā)比我掉的快掉的多。以我的醫(yī)學知識診斷他屬于肝腎陰虛過度手淫造成的脫發(fā),到藥店買某個牌子的止脫發(fā)產品就能緩解癥狀,他買得起,但我懷疑他沒舍得買或者買錯了牌子,他的醫(yī)學知識畢竟不如我豐富嘛。
夏天小米擠進這家公司做前臺,成了我們的同事。所有男性甚至女同志的眼睛為之一亮,精神為之一振,我甚至當天夜里就把她當成意淫的對象。小米嘴唇薄厚均勻,五冠像畫到臉上去的,臉像個圓盤。
秋天到了,我雖然已經獨立完成了幾個項目并為公司創(chuàng)造了一定的經濟效益,卻仍在老王的領導之下;小米什么項目都沒做,只是每天都穿與前一天不同的衣服上班,居然成了老板助理,并且開始對我指指點點了。本來我對這個姑娘只定位在首要的意淫對象,說實在的像老王或者同事李剛那樣玩命地傻乎乎地追她我從來都沒考慮過,可進取心和自尊心終于逼著我出手了。我堅信:追到手的女人就不會在辦公室里對我指手畫腳了。
追女人的準備工作是包裝自己。老王和李剛雖然下手比我早一個多月,但都沒這個覺悟,只知道不住地獻殷勤不斷地送鮮花,有時情敵之間甚至為了一點小事互相爭吵,完全沒有君子風度。我慶幸在此之前我跟小米保持著勢不兩立的同事關系,這樣我可以從零開始打造一個全新的我。
我工作變得勤奮,把小米當成埋在心底的動力。
我開始偷偷地戒煙,以便未來的某一天與小米發(fā)生初吻時口中不至于有異味。每當忍不住想抽煙了,就閉上眼睛想象與小米接吻時的驚心動魄,想到口干舌燥,喝口涼水就把抽煙的事給忘了,這個辦法在當初曾經屢試不爽,有戒煙打算的同仁們不妨一試。
我裝作不經意地請劉麗吃了頓飯。劉麗是辦公室主任,跟小米看起來很密切,跟老王和李剛又都有小矛盾。所以當我裝作不經意地提出我對小米有好感時劉麗表現(xiàn)得很興奮,她一邊用餐巾紙擦著油嘴一邊用另一只手拍我的肩膀:“小胡你追她吧,你放心,我全力支持你。”
當辦公室主任的說話都講分寸,說盡力支持就是有八成的把握了。
有一天下班后劉主任悄悄塞了張A4紙給我,在沒人的地方打開一看是小米的工作簡歷??吹贸鲂∶缀軙阑约旱慕洑v與能力,并不脫俗。但這并沒動搖我追她的念頭,我不是說過我得了一種愛情失意癥嗎。
沒過幾天,劉主任通過局域網(wǎng)發(fā)了個電子郵件給我,是三個兩位數(shù)。我疑惑之時,劉主任的內線電話打過來:“她的三圍。”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差點暈過去,不就是吃了頓午飯嗎,劉主任竟能這樣幫我!
我與同事講話或給客戶打電話開始模仿老板的語氣,這是為了在小米面前表現(xiàn)我的老練與成熟,我沒去模仿老王,因為我要超出我的目前的競爭對手。
我讓劉主任在小米面前經常重復我的種種優(yōu)點,這叫側面炒作。
我加倍努力工作,業(yè)績又有提高。
最直接的一招,是我在跟小米講話的時候,裝成癡情小男孩一樣適度地臉紅,這可是我多年練就的真功夫。
小米對我所努力的一切似乎無動于衷。
我思考原因,劉麗主動幫我分析原因。
劉麗說這是個現(xiàn)實的社會,你多少得有物質上或勞動上的表示。
我說是不是我的經濟實力比不上另外兩個。我掙的錢比他們少花錢卻比他們快。
“這不會,”劉主任十分肯定地說:“小米家里很有錢,她一般不會在乎對方是不是有錢。”
討論沒什么結果,看來我得制造點兒引人注目的事了。
我有個表姐在人城的一家私人診所當護士。說是護士她其實只是初中畢業(yè),連衛(wèi)校都沒上過。是我花了八十塊錢幫她辦了個醫(yī)學類大專的畢業(yè)證書。八十塊錢只能辦不上網(wǎng)的那種,好在按她的畢業(yè)年齡那時的畢業(yè)證都不上網(wǎng),如果她真的上過大學的話。
我表姐在我們老家在她們村跟赤腳醫(yī)生“速成”了幾天,居然在人城落了腳。她炫耀地跟我說行醫(yī)至今已經成功地為五個外來打工妹和三個人城本地高中生做了“人流”,我說你別亂來,我可知道你的底!
我表姐對我倒是知恩圖報,很認真地為我的頭纏上紗布和繃帶,還用紅墨水摻醬油當成血涂到紗布上,真像從頭里滲出來的。我表姐說單純用醬油或者墨水都搞不出這樣的效果,需要兩者按一定的比例科學配伍。我在心里樂翻了天,表面上卻不敢縱容她??稍谀莻€周末晴朗的中午,我還是請神醫(yī)我表姐吃了頓肉餅以示謝意。結果最后是她付的賬,還說我?guī)退k的畢業(yè)證是她今天為人民服務的通行證、敲門磚,她感激我還來不及呢。
周一我頭纏繃帶和紗布出現(xiàn)在辦公室,引來一片噓聲。包括小米在內的所有人都朝我圍過來。其實我心里清楚這幫人都是出于好奇心和幸災樂禍,沒人是真心關心我的。我當然不會滿足他們的愿望,輕描淡寫地說跟人鬧了點誤會,沒事。
在同事們圍著我不愿離去之時,我表姐準時打來電話。我沖著電話說:“嗯……知道我是誰了,知道錯就好。噢,忘了你還在醫(yī)院呢,哪天出院了給電話我,一塊坐坐。”
除了我和我表姐沒人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我表演成功。
劉麗也當真了,私下里說你真行,真看不出。
我還是沒對小米有物質上的任何表示,但我已經隱約感覺到她需要的正是那種平日里不露聲色的流氓式的英雄。
雖然我不是我所表演的英雄,但我已經有了打算。
一個陽光充足的早晨,我終于做出了一個有流氓嫌疑的壯舉。
那天太陽像往常一樣從東方升起。小米被擠下公交車,我被從緊隨其后的一輛車上踢下來。這樣我和小米之間只有不到十米的距離,我的影子正落在小米的身上。靈感來了!我側開身,伸出一只手來,讓我的手影落在小米的屁股上。我的手指活動了幾下,小米的屁股跟著有節(jié)奏地動了動。我興奮極了,干脆伸出雙手,兩只手影搭在她的雙肩上……
我得意并興奮之時,先是小米回過頭來,接著我聽到身后李剛發(fā)出的怪笑聲。小米快步朝前走,李剛卻扯著嗓子說小胡真有你的!
我恨透了李剛。
當天白天,小米發(fā)電子郵件給我,說的不是工作上的事。內容如下:
誰的屁眼兒都有屎!
你好大的膽!
是爺們兒晚上下班跟我一起坐車!
為這個郵件我興奮并恐慌了一天。無疑小米很清楚我早上的壯舉。她約我下班一同坐車,會不會找一幫人扁我一頓?根據(jù)我的經驗,凡是美女身后都有一幫招之即來揮之不去的護花使者,這些人平日里互為情敵爭風吃醋,當出現(xiàn)共同的情敵之時,會形成短暫的同盟,打我一頓輕而易舉。
下班的時候太陽像往常一樣朝西方落下。
我走在小米身后,昂首挺胸,兩臂自由擺動,沒有不良動作和動機。
我們一前一后上了公交車。今天的車不是特別擠,會不會是小米有意找人安排的?
我背對著車門朝著小米,小米面對著車門朝著我。我迅速用余光掃射四周,沒發(fā)現(xiàn)可疑分子。
我平靜地跟小米聊天,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小米也沒提早上的事。
車走了一站地,忽拉上來一群人,車廂變得很擠,把我和小米擠到一起。
我把雙手撐到車廂頂板上,小米突然用雙臂抱住我。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我不知所措!
沒想到天底下有這樣表達感情的女孩!
我發(fā)動全身的末梢神經去感覺,確認小米確實是在抱著我,抱得很緊。
小米睜著眼,木木地看著我。
我還是不知所措,只好看著窗外,同時沒忘了用余光看了看周圍。沒異常。
看來小米是看上我了。我是不是該有所表示呢?
可惜他媽的今天居然不堵車,車很快駛到了小米要換車而我要繼續(xù)往前坐的車站。
小米說我要下車了,明天見!
我說車真擠,下車夠難的。
小米柔聲地說:“抱緊我,我們原地旋轉一百八十度。”
我抱緊小米,我們艱難地熱烈地小心地原地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這樣小米背對車門,下車容易多了。
聰明的姑娘!
我目送小米下了車。當天晚上我用手機跟小米聊了半個多小時,說的全是想念之類的話。愛的力量真是神奇而神速的。
經理老王拿我沒辦法,李剛也甘敗下風。
我一直是戴著紗布跟小米談情說愛的。
那紗布找我表姐換了一次,換成不加墨水和醬油的。盡管人城的天熱,我一直沒舍得摘。
后來我跟小米利用雙休日的時間接了吻,這是順理成章的。我們手拉手爬上了人城最高的一座禿山,氣兒都沒來得及喘便吻到了一起,也可以略帶夸張地說成“啃”。
如果說小米是我近期的一個項目,到此為止這個項目達到了峰值。
第二天我被公司開除了。
我以為小米已經到手了,戴紗布不再有必要。再說既然是小傷,也該好了。
可我忽略了一個細節(jié),老王發(fā)現(xiàn)了這個細節(jié)。
老王說你頭上怎么連個針眼兒大的疤也見不到呀?
老王說這話時瞳孔比平時放大幾百倍。
下午老王叫我去財務領工資。
辦離職手續(xù)時辦公室劉主任對我說:“真看不出來。”
當天晚上乘公交車回住處,下車后被幾個外地口音的人揍了一頓。我仔細回味了一下他們的口音,像是李剛家鄉(xiāng)的。
半夜我來到表姐所在的診所。表姐仔細地給我包扎。
我開玩笑說醬油和墨水再科學的配伍也不如人血更像人血。
表姐心疼地含著淚花。
包扎完畢,表姐按著我的肩說:“原地旋轉一百八十度。”
我轉過身,看到了墻面上鏡子里的我,紗布向外滲著鮮血,面容憔悴,看起來并不像什么英雄或者流氓……